离职当天晚上正收拾行李,总监让我核查4份协议,我:直接收费
更新时间:2025-11-15 14:21 浏览量:11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把最后一摞书塞进纸箱。
胶带撕开时发出刺耳的声响,像一声尖锐的告别。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周总监。
我盯着那三个字,仿佛它们是活的,带着一种熟悉的、沉甸甸的压力,从屏幕里渗透出来,压在我刚松弛下来的神经上。
已经是晚上十点。
离职手续今天下午五点半就办完了。工牌、电脑、门禁卡,一样一样交接干净,像从身上剥离一层层旧皮。
我以为,我和这家公司,和这个人,已经彻底两清。
我把手机扔在堆满杂物的沙发上,让它自己去响。
铃声固执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一遍,又一遍。
这间我租了五年的公寓,因为东西被打包,显得陌生而空旷,声音在里面撞来撞去,无处可逃。
最终,我还是妥协了。
划开接听键,我没说话。
听筒里传来他标志性的声音,略带沙哑,永远夹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还没睡吧?”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像被风干的橘子皮。
“有个急事,你得帮个忙。”他说话从不绕弯子,直奔主题,这是他的风格,也是我曾经最欣赏的一点。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那些光点像一片片散落的星辰,遥远又冰冷。
“周总,我已经离职了。”我提醒他,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砌成了一堵墙。
“我知道,”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有四份协议,非常重要,明天一早就要给到投资方。法务那边的人看不懂里面的技术细节,只有你最清楚。”
我笑了,是那种无声的,只有嘴角肌肉牵动的笑。
最清楚。
当然是我最清楚。那个被命名为“星光”的项目,从第一个代码字符开始,就是我和他,带着一个七八个人的小团队,在无数个深夜里,用一箱箱的方便面和一壶壶的苦咖啡堆出来的。
里面的每一个逻辑,每一个架构,每一个可能存在的陷阱,都刻在我的脑子里。
“所以呢?”我问。
“所以,你回来一趟,帮忙核查一下。很快,一两个小时就够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仿佛我还是他那个可以随时在凌晨两点被叫回公司的下属。
五年了,我习惯了这种语气。
但今天,就在几个小时前,我已经把这种习惯连同工牌一起,交还给了HR。
空气里弥漫着纸箱和旧书本混合的灰尘味,呛得我喉咙发痒。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他大概以为信号断了。
“喂?还在吗?”
“在。”我说。
然后,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清晰、冷静,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可以。按小时收费,一小时五千。另外,现在是晚上十点,属于加急服务,总价乘以三。四份协议,我预估四个小时,总共六万。你先把钱转给我,我收到就开工。”
我说完,没等他回答,就挂了电话。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车流的微弱噪音,像远方的潮汐。
我看着自己的手,它正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打破常规后的兴奋和后怕。
手机屏幕暗下去,没有再亮起来。
我猜,他大概会在电话那头骂我疯了,或者干脆找别人。
无所谓了。
我继续弯腰,用胶带封上最后一个纸箱,发出又一声刺耳的告别。
这个城市,这个我奋斗了五年的地方,似乎也在这声告别里,变得面目模糊起来。
我认识老周,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下午。
那时候我刚毕业,揣着一份自认为牛逼哄哄的简历,面试了十几家公司,结果被现实捶得鼻青脸肿。
要么嫌我没经验,要么嫌我要价高。
那天去他们公司面试,是我跑的第三家。雪下得很大,我的鞋子湿透了,冰冷的湿意从脚底板一直蔓延到心里。
面试官是两个人,一个是HR,一个是技术负责人。
HR问的问题滴水不漏,技术负责人问的问题刁钻刻薄。
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剥光了毛的鸡,被他们从里到外审视了一遍。
就在我以为又要完蛋了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老周走了进来。
那时候他还不是总监,只是个部门经理,头发比现在多,眼里的光也比现在亮。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冲锋衣,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和雪花。他没看我,径直走到技术负责人旁边,看了一眼电脑上的代码题。
“这思路有点意思。”他指着屏幕,说了句。
然后他才转过头看我,目光在我湿透的裤脚上停了一秒。
“你叫什么?”
我报上名字。
他点点头,拉了把椅子坐下,没看我的简历,而是问了一个和技术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觉得,十年后,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会是什么样的?”
我愣住了。
前面的面试,所有问题都围绕着“你会什么”“你能做什么”“你做过什么”。
他是第一个问我“你觉得什么”的人。
那个下午,我们聊了很久。从技术聊到科幻小说,从行业未来聊到宇宙尽头。
HR和技术负责人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最后干脆出去倒水了。
最后,老周站起来,对我伸出手。
“明天来上班吧。”
他的手很温暖,很干燥,握着的时候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本来是去见一个重要客户的,结果因为雪太大,车堵在半路,客户的会也取消了,他只好折返回公司,刚好撞见了我的面试。
他说,这叫缘分。
刚进公司的头两年,我是他手下最拼命的兵。
他指哪儿,我打哪儿。
他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不是因为奴性,而是因为我知道,他指的方向,是对的。
他有一种近乎野兽的直觉,总能嗅到行业里最前沿的风向。
我们一起熬夜,一起啃那些难懂的技术文档,一起在白板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
公司食堂的饭很难吃,我们俩就经常在公司楼下的兰州拉面馆解决晚饭。
他总是要一碗毛细,多加香菜和辣子。
而我总是要一碗二细,什么都不加。
热气腾腾的面汤喝下去,能驱散一身的疲惫。
他会跟我聊他的家庭,他的老婆孩子,聊他年轻时也曾想当个背包客,环游世界。
“可惜啊,人这辈子,总得被什么东西拴住。”他夹起一筷子面,吸溜得很大声,“被房子拴住,被孩子拴住,被责任拴住。”
那时候的我,听不太懂这些话里的沧桑。
我只觉得,能跟着他干,是一件很酷的事。
“星光”项目,就是在那家拉面馆里诞生的。
那天晚上,我们又在公司加班到深夜。一个技术难题卡了我们整整一个星期。
所有人都筋疲力尽。
老周说,走,吃面去。
拉面馆里人不多,老板已经准备打烊了。
我们要了两碗面,两瓶啤酒。
喝着喝着,老周突然用筷子在沾了汤汁的桌子上,画了一个潦草的架构图。
“你说,我们能不能做一个这样的东西?”他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就像我第一次面试时看到的那样,“一个能连接所有孤立信息,让知识像星光一样,自由流动、彼此照亮的平台。”
我看着那个简陋的图,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那个想法,太大胆,太疯狂,也太迷人了。
就像在黑夜里,突然有人告诉你,他要亲手为你摘下一颗星星。
那一晚,我们聊到拉面馆老板打着哈欠来赶人。
回到公司,我们谁也没回家,直接在会议室的白板上,把那个想法一点点细化。
天亮的时候,白板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
“星光”,这是我给它取的名字。
老周说,好名字。
为了这个项目,我们几乎是把命都搭进去了。
我记得有一次,为了攻克一个核心算法,我们团队七个人,在公司关了整整两个星期。
吃睡都在办公室。
累了就在行军床上躺一会儿,醒了就继续干。
整个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方便面、咖啡和汗水混合的奇怪味道。
到最后,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红的,走路都打晃。
我因为连续四十多个小时没合眼,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直接栽了下去。
再醒来,是在医院的病床上。
老周就守在旁边,眼里的红血丝比我还多。
见我醒了,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一个削好的苹果塞到我手里。
“算法,搞定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我啃着苹果,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
那不是委屈的泪,也不是辛苦的泪,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
就像一个士兵,跟着他的将军,打赢了一场看似不可能胜利的仗。
那种感觉,足以抵消所有的疲惫和伤痛。
项目成功后,公司开了庆功会。
大老板亲自来敬酒,拍着老周的肩膀,说他是公司的功臣。
老周那天喝了很多,脸颊通红。
他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是给你的奖金,别告诉别人。”
我打开一看,比公司发的年终奖还要多。
“我不能要,这是团队的功劳。”我把信封推回去。
他瞪了我一眼,“让你拿着就拿着,废什么话!你是主心骨,这是你应得的。”
他顿了顿,又说:“以后,好好干。这个项目,就是我们的孩子,得看着它长大。”
我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像战友一样,并肩作战下去。
可人是会变的。
或者说,环境会逼着人变。
“星光”项目火了之后,公司拿到了好几轮融资,规模迅速扩张。
老周也水涨船高,从部门经理升到了技术总监。
他搬进了顶楼的独立办公室,窗明几净,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
而我,也成了项目组的负责人,手下管着几十号人。
我们见面的地方,从拉面馆,变成了装修精致的会议室。
我们聊的话题,从技术和梦想,变成了KPI、预算和人员管理。
他不再跟我聊他想去环游世界的梦想,而是开始跟我强调成本控制和商业变现。
我理解他。
位置变了,责任也变了。他要对整个技术部门负责,要对投资人负责。
但我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们之间,悄悄地流失了。
那种纯粹的、只为了一个共同目标而拼命的感觉,再也找不回来了。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次产品改版会议。
一个新来的产品经理,提出要在“星光”的核心页面,增加一个信息流广告位。
我当场就炸了。
“不行!‘星光’的核心理念是纯粹和专注,我们不能用这种方式去破坏用户体验!”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看着我,像在看一个怪物。
那个产品经理一脸无辜地看着老周。
我以为老周会支持我,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但他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这个提议,可以考虑。”他缓缓地说,“商业化是必须要走的路,我们不能一直烧投资人的钱。”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看着他,那个曾经和我一起在拉面馆里,用筷子画出梦想蓝图的男人,突然变得无比陌生。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神已经变了。
那是一种商人的、精于计算的眼神,而不是一个创造者的、充满热情的眼神。
会议不欢而散。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我打开“星光”的第一个版本,那个界面简陋,功能单一,却凝聚了我们所有心血的初代产品。
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些不眠的夜晚,闻到了办公室里那股熟悉的泡面味。
可那些,都已经回不去了。
第二天,我向HR提交了辞职信。
我没有去找老周。
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手机震动了一下,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银行的到账短信。
六万。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紧接着,是老周发来的一条微信。
“地址。”
言简意赅,还是他的风格。
我愣住了。
我以为他会讨价还价,会质问我为什么这么做,甚至会直接放弃。
但他没有。
他干脆利落地,把钱打了过来。
这反倒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看着那条到账短信,心里五味杂陈。
这笔钱,像一个滚烫的山芋,揣在手里,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放。
我深吸一口气,把公司的地址发了过去。
然后又加了一句:“我半小时后到。”
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关掉手机,站起身,从衣柜里重新找出那件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工服,套在身上。
走出公寓楼,夜风吹在脸上,很凉。
我突然觉得,今晚,或许不会像我想象中那么简单。
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行。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霓虹灯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光带,光怪陆离。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
五年了,我以为我已经融入了这里。
但直到此刻,我才发现,我不过是这座城市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
我的喜怒哀乐,我的奋斗和挣扎,对它来说,不值一提。
车子停在公司楼下。
深夜的写字楼,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灯。
我们公司所在的楼层,就在其中。
保安认识我,看到我,有些惊讶,但还是刷开了门禁。
“加班啊?”他随口问了一句。
“不是,回来拿点东西。”我含糊地应着。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光亮的金属壁上映出我疲惫的脸。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几个小时前,我雄赳Etch, 气昂昂地离开这里,以为自己终于挣脱了枷锁。
结果现在,我又像一个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回来了。
为了六万块钱。
电梯门打开,办公室里一片漆黑,只有老周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我凭着记忆,摸索着走到自己的工位。
一切都和我下午离开时一样,只是电脑已经被收走了,桌面上空荡荡的。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朝着那片唯一的光源走去。
老周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他正坐在办公桌后,低头看着一堆文件。
他面前放着一个已经空了的泡面桶,旁边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速溶咖啡。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味道。
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我们一起创业的那些年。
他听到声音,抬起头。
看到我,他没什么表情,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把四份厚厚的协议推到我面前。
“就是这些,你看看。”
我没动,只是看着他。
他瘦了,也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头发里夹杂着明显的银丝。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不自然地用手梳理了一下头发。
“最近事多,没休息好。”他解释了一句,像是在对我,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低下头,翻开第一份协议。
是关于“星光”项目股权转让的协议。
甲方是公司,乙方是一家我从未听说过的投资机构。
我一页页地翻看着,越看心越沉。
协议里的条款,苛刻得近乎掠夺。
他们不仅要拿走项目的大部分股权,还要在核心技术上加上诸多限制。
这已经不是投资了,这是赤裸裸的吞并。
“星pre”项目,我们视若珍宝的孩子,就要这样被卖掉了。
而且是以一种极其廉价和屈辱的方式。
我抬起头,看着老周。
“你为什么要同意?”我问,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脸。
“你继续看。”他说。
我压下心头的怒火和失望,继续翻看剩下的三份协议。
第二份,是关于团队成员安置的。
第三份,是关于技术交接的。
第四份,是关于他个人竞业限制的。
四份协议,像四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每一份,都指向一个结局:“星光”完了,团队散了,而他,这个项目的缔造者之一,也将被彻底踢出局。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在深夜把我叫回来。
因为这些协议里的技术细节,确实只有我能看得懂。
也因为,他想让我,这个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的战友,亲眼见证这一切的终结。
这是一种何其残忍的告别仪式。
“看完了?”他问。
我点点头,把协议合上,推回到他面前。
“没什么问题。”我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技术细节呢?有没有什么漏洞,是对方可能会利用的?”他追问。
“没有。”我摇摇头,“写得很周全,把我们的后路都堵死了。”
他沉默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抽烟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过了很久,他才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
“你是不是觉得,我把‘星光’给卖了?”他看着我,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没说话。
事实摆在眼前,不是吗?
他自嘲地笑了笑,“是啊,连你都这么想,也难怪别人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的夜景。
“你知道公司最近的情况吗?”他问。
“不知道。”我说,“我只关心我的项目。”
“是啊,你只关心你的项目。”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复杂情绪,“‘星光’是很成功,但它太烧钱了。公司的现金流,上个月就已经断了。如果不找新的投资,下个月,所有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我愣住了。
这些事情,我一无所知。
我一直以为,公司融资顺利,发展势头良好。
我以为,我的辞职,只是因为我和他理念不合。
却不知道,在我们争论着要不要在页面上加一个广告位的时候,公司这艘大船,已经快要沉没了。
“我找了所有能找的投资人。”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带着深深的疲惫,“但他们都不看好‘星光’的盈利模式。他们说,这是一个好产品,但不是一个好商品。”
“所以,你就把它卖了?”我还是无法接受。
“不是卖。”他转过身,重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决绝,“是保住它。”
他走回办公桌,从一堆文件底下,抽出另外一份薄薄的文件,递给我。
“你再看看这个。”
我疑惑地接过来。
那是一份补充协议。
协议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页纸。
上面写着,收购方承诺,在未来三年内,保持“星光”项目独立运营,维持现有核心团队不变,并且,不得以任何商业理由,干涉产品的核心体验。
协议的最后,是老周的签名。
以及一个附加条款。
如果收购方违反以上任何一条,老周将以个人名义,无条件回购“星光”项目的所有股权。
而回购的代价是,他将放弃自己在公司的所有股份,并且,个人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法律和经济责任。
这几乎是一份“卖身契”。
他用自己的全部身家,为“星光”的未来,上了一道保险。
我拿着那份薄薄的纸,手却在不停地颤抖。
它比那四份厚厚的协议,加起来还要重。
“为什么?”我抬起头,看着他,喉咙发紧。
“因为,‘星光’也是我的孩子。”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我的心上。
“我不能看着它死掉,也不能看着它,变成一个我不认识的样子。”
他顿了顿,眼神黯淡下去,“那天开会,你是不是对我特别失望?”
我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想做一个纯粹的产品。我也想。”他苦笑了一下,“但那时候,公司的账上已经没钱了。我必须做出一个姿态,让投资人看到我们商业化的决心。哪怕那个姿态,会让你,让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我没法跟你解释。因为一旦你知道了公司的真实情况,以你的性格,你肯定会跟着我一起扛。但我不希望你被这些事情拖累。”
“你还年轻,你的路还很长。你不应该被困在这艘快要沉没的船上。”
“所以,我宁愿你恨我,宁愿你觉得我变了,也希望你能干干净净地离开,去找一个更好的平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一直很平静。
但他的眼睛,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我终于明白了一切。
他不是变了,他只是把所有的压力和不堪,都一个人扛了下来。
他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为我,为整个团队,撑起了一片看似安稳的天空。
而我,却因为自己的幼稚和偏执,误解了他,甚至在离开的时候,还要用那种方式去羞辱他。
我看着桌上的那四份协议,再看看手里的这份补充协议,突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那六万块钱,像六万根针,扎在我的心上。
“对不起。”我低着头,声音嘶哑。
“没什么对不起的。”他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你做得对。公是公,私是私。离职了,再帮忙就是情分,收费是本分。你没做错。”
他越是这么说,我心里就越是难受。
“这笔钱,我不能要。”我拿出手机,准备把钱转回去。
“拿着。”他按住我的手,力气很大,“这是你应得的。这几年,你为公司付出了多少,我心里有数。公司亏欠你的,远不止这些。”
“就当是,我这个做大哥的,最后再为你做点什么吧。”
他的手很烫,烫得我几乎要掉下眼泪。
我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协议我看完了,没有问题。”我把那份补充协议放回桌上,站起身,“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我不敢再待下去。
我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
“等等。”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
“回老家。”我说,“我爸身体不好,我回去陪陪他。”
这是我辞职的另一个原因,一个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的原因。
我爸在老家开了一个小茶馆,去年查出了心脏病,医生说不能再操劳了。
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这些年,我一直在外打拼,很少有时间陪他。
直到接到他病危的电话,我才惊觉,我以为他会永远在那里,为我亮着一盏灯。
但其实,他也会老,也会倒下。
所以,我决定回去了。
放弃这里的一切,回到那个生我养我的小县城。
守着他,守着那个小茶館。
“回去也好。”老周在我身后轻轻地说,“累了这么多年,是该歇歇了。”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我应了一声,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我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会看到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走出写字楼,冷风扑面而来。
我仰起头,看着深夜的天空。
没有星星。
这座城市的灯光太亮了,亮到足以吞噬所有的星光。
我拿出手机,点开和老周的聊天界面。
那六万块钱,静静地躺在我的账户里。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把钱转回去。
我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周总,谢谢你。也替我,跟‘星光’说声再见。”
然后,我删除了他的联系方式。
不是因为怨恨,而是因为,我想用这种方式,彻底告别过去。
告别那个曾经热血沸腾,也曾经迷茫失落的自己。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的地址。
车子再次启动,汇入城市的车流。
我靠在窗边,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一点点被抛在身后。
我知道,我的人生,从这一刻起,要转向另一条轨道了。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两点。
房间里堆满了打包好的纸箱,像一座座沉默的山丘。
我没有开灯,就那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的短信。
不是老周。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是老周的爱人。谢谢你。他为你,为‘星光’,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你走了,他或许,也能轻松一点。祝你以后都好。”
我的眼泪,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手机屏幕上。
原来,他承受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火车穿过田野和村庄,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了青山绿水。
空气里,也从汽车尾气的味道,变成了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我感觉自己像一只飞了很久的鸟,终于找到了回家的方向。
老家是一个很小的县城,生活节奏很慢。
我爸的茶馆,就开在老街的尽头。
是一座两层的老木楼,门口有棵大榕树,夏天的时候,很多人喜欢在树下喝茶、下棋、聊天。
我回去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侍弄他的那些花草。
他的背影,比我记忆中佝偻了许多,头发也全白了。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
“回来啦?”
“嗯,回来了。”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水壶。
阳光透过榕树的叶子,洒下斑驳的光影。
那一刻,我感觉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安宁。
我没有告诉他我辞职的事,只说公司放长假,我回来住一段时间。
他也没多问,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我开始学着打理茶馆的生意。
学着泡茶,学着记账,学着和那些来喝茶的老街坊们聊天。
他们的生活很简单,聊的也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一开始,我很不习惯。
我的世界里,曾经充满了代码、算法、KPI和融资。
而现在,却被茶叶的香气、邻里的问候和缓慢的时光填满。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但我渐渐发现,我喜欢上了这种生活。
我开始能分辨出不同茶叶的香气,能记住每一位熟客的口味。
我会在午后,搬一把竹椅,坐在榕树下,看一本闲书,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发呆。
我会陪我爸去逛早市,看他为了一毛钱的差价,和菜贩子争得面红耳赤。
我也会在晚上,陪他一起看那些家长里短的电视剧,听他絮絮叨叨地讲他年轻时的故事。
我的心,像一艘在海上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那六万块钱,我一直没动。
我把它存在一张单独的卡里,像是存放一段被封印的记忆。
偶尔,我也会想起老周,想起“星光”。
我会忍不住在网上搜索它们的消息。
我知道了,那家投资机构最终还是完成了对公司的收购。
“星光”项目被保留了下来,并且,真的像那份补充协议里写的那样,保持了独立运营。
它的用户量在稳步增长,口碑也越来越好。
只是,在所有关于“星光”的报道里,再也看不到老周的名字。
他像一个影子,在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后,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过得怎么样。
但我希望,他能像他爱人说的那样,轻松一点,能睡个好觉。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一年。
我爸的身体,在我的照料下,好了很多。
茶馆的生意,也越来越好。
我用那六万块钱,把茶馆重新装修了一下,保留了老木楼的结构,但增加了许多更舒适和人性化的设计。
我还开了一个线上店铺,卖我爸亲手炒的茶叶。
生意竟然还不错。
我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也爱上了这里的生活。
我以为,我就会这样,一直平静地生活下去。
直到那天,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
那是一个下着小雨的午后。
茶馆里没什么人。
我正坐在柜台后,整理着网店的订单。
风铃响了一下,一个人推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撑着一把伞,伞上还滴着水。
他收起伞,放在门口的伞桶里,然后抬起头。
看到他的脸,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老周。
他比一年前更瘦了,也更显老了,但眼神却比我最后一次见他时,要清亮许多。
他也看到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你怎么会来这里?”
“路过。”他说,然后环顾了一下四周,“你这茶馆,不错啊。”
“随便弄弄。”我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坐吧。”
他在我对面坐下,捧着茶杯,暖着手。
我们俩就那么坐着,一时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是他先开了口。
“我看到新闻了,‘星光’拿了年度最佳应用奖。”
“是吗?”我笑了笑,“那挺好。”
“嗯,挺好。”他喝了一口茶,“他们做得比我们在的时候,更好。”
他的语气里,没有失落,只有欣慰。
“你呢?”我问,“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在一个朋友的公司做技术顾问。”他说,“挺清闲的,不用管人,不用开会,每天就看看代码,写写文档。”
“那也挺好。”
“是啊,挺好。”
我们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地打在屋檐上,发出好听的声响。
“其实,我这次来,是专门来找你的。”他终于说出了实话。
“找我?”我有些意外。
他点点头,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又是文件。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翻开文件。
那是一份股权证明书。
上面写着,“星光”项目,有百分之五的原始股,在我的名下。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这是怎么回事?”
“当初项目成立的时候,我就以公司的名义,帮你做了股权代持。”他说,“我怕直接给你,你那时候年轻气盛,不知道珍惜。我想着,等项目真正做大了,稳定了,再交给你。”
“后来公司被收购,这部分股权也被保留了下来。前段时间,他们准备启动上市计划,做股权清算,才把这份东西,交到我手上。”
“我找了你好久,你把所有联系方式都换了,我差点以为你人间蒸发了。”他笑了笑,“最后还是托人查了你的户籍,才找到这里来。”
我看着那份股权证明书,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手心发麻。
百分之五的原始股。
如果“星光”成功上市,这笔钱,将是一个我连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我不能要。”我把文件推了回去,声音坚定。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已经离开了。”我说,“我没有为‘星光’的今天,付出任何努力。我没有资格拿这些。”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无奈,也有些心疼,“你总觉得,你付出的,都是理所应当。别人给你的,都是受之有愧。”
“这不是你应得的。这是你当初,用命拼回来的。跟你后来离不离开,没有关系。”
“‘星光’能有今天,是因为有你,打下了最好的地基。没有你,它早就塌了。”
“所以,收下它。这是属于你的,荣耀。”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防线。
我低下头,看着那份文件,眼眶又一次湿了。
原来,他一直都记得。
记得我所有的付出,记得我所有的功劳。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谢谢。”我抬起头,看着他,由衷地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笑了,“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还在那个办公室里,喝着速溶咖啡,吃着泡面,熬到头发掉光。”
“是你让我知道,人生,除了KPI和融资,还有别的可能。”
他站起身,拿起门口的伞。
“我该走了,晚上还要赶飞机。”
“不留下来吃个饭吗?”我问。
“不了。”他摇摇头,“看到你现在过得这么好,我就放心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我说:
“别忘了,我们当初给它取名叫‘星光’,是希望它能照亮别人。”
“但有时候,也别忘了,给自己留一盏灯。”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湿漉漉的街角。
我回到柜台后,拿起那份股权证明书,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和我爸的户口本,房产证,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一起。
晚上,我给我爸做了一桌子菜。
他吃得很开心,还喝了点小酒。
“儿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他夹了一筷子菜给我,状似无意地问。
“没有啊。”我笑了笑。
“你别骗我了。”他放下筷子,看着我,“你今天,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
我愣住了。
“有什么不一样?”
“以前,你看我,是儿子看老子。今天,你看我,像老子看儿子。”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我给他倒了一杯酒。
“爸,我辞职了。”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从我进公司,到认识老周,到“星光”项目,到我辞职回家。
他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等我说完,他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回来,就对了。”他说。
“钱,够不够花?不够爸这里还有。”
“够了。”我摇摇头,心里暖烘烘的。
“那个姓周的,是个好人。”他又说,“有机会,请人家来家里吃个饭。”
“嗯。”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和我爸聊了很久。
聊我的过去,也聊他的过去。
我才知道,他年轻的时候,也曾想过要去外面闯荡。
只是因为要照顾我,才留在了这个小县城,守着这个小茶馆,过了一辈子。
“人这辈子,总得被什么东西拴住。”
我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老周在拉面馆里对我说过的话。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我们每个人,都会被一些东西拴住。
被责任,被亲情,被梦想,被一个承诺。
但这些,不是枷锁。
它们是我们的根,是我们之所以成为我们的,原因。
第二天,我给老周发了一条短信。
我不知道他的手机号,但我还记得他爱人的号码。
“周总,谢谢。我爸说,有机会,请你来家里吃饭。”
很快,她就回了信息。
只有一个字。
“好。”
我看着那个字,笑了。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每天开店,泡茶,和街坊聊天,陪我爸散步。
只是,我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变得更踏实,也更开阔了。
我不再纠结于过去,也不再焦虑于未来。
我开始学着,享受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
春天的时候,我会和我爸一起,去后山采最新鲜的茶叶。
夏天的时候,我会坐在榕树下,给来喝茶的孩子们,讲我编的关于星星的故事。
秋天的时候,我会把院子里的桂花,做成桂花糕,送给街坊邻居。
冬天的时候,我会生一盆炭火,和我爸围坐在一起,煮一壶老白茶,看窗外大雪纷飞。
我的生活,简单,平淡,却充满了阳光和暖意。
我偶尔,还是会想起那座繁华的城市,想起那些一起奋斗过的日夜。
但我知道,那只是我人生中的一站。
我很高兴,我曾经去过那里。
也很高兴,我最终,离开了那里。
因为,我找到了比星光,更重要的东西。
那就是,家。
和身边,那些爱我,和我爱的人。
有一天,一个背着画板的年轻女孩,来到我的茶馆。
她点了一杯最便宜的茶,然后就坐在角落里,安安静地画画。
我没有去打扰她。
临走的时候,她把一幅画留给了我。
画上,是我的茶馆。
古老的木楼,茂盛的榕树,树下喝茶的人们。
还有我,正站在门口,笑着迎接客人。
画的右上角,有一行小字。
“每一个平凡的人,都是自己的星光。”
我把那幅画,挂在了茶馆最显眼的位置。
每当有客人问起,我都会笑着告诉他们。
这是一个路过的旅人,送给我的礼物。
也是我,送给自己的,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