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首长服务15年,退伍时首长躲避我,司机递给我“机密”文件
更新时间:2025-11-16 07:44 浏览量:11
最后一天,我是在收拾东西中度过的。
房间里所有的个人物品,都要装进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里。
那个包,跟了我十五年,旧得像一块风干的咸菜。
空气里飘着樟木箱子和刚熨烫过军装的混合味道,干净,又带着点离别的涩。
我把叠得像豆腐块的军装放进包里,手指划过坚硬的领口,心里空落落的。
十五年,我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是在另一间屋子里度过的。
首长的书房。
或者说,是首长身边。
今天,我该去跟他告个别。
这是规矩,也是我心里最想做的一件事。
可我走到他办公室门口,却被他的秘书小李拦住了。
小李一脸为难,压低声音说:“老哥,首长今天有个非常重要的会,一早就出去了,可能……可能回不来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重要的会?
他的日程,我比谁都清楚。
昨天晚上,我还帮他整理了今天的安排,上面根本没有什么重要的会。
这是一个借口。
一个不想见我的借口。
为什么?
我站在原地,像一棵被突然抽掉根的树,有点晃。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到自己有点乱的心跳声。
我没再为难小李,只是点点头,说:“知道了,那我走了。”
转身的那一刻,我感觉背后小李的目光,像两根细细的针,扎在我背上。
十五年啊。
我像个陀螺一样围着他转了十五年。
他什么时候喝水,什么时候吃药,什么时候需要一副老花镜,我比他自己都清楚。
我以为,我们之间,早就不只是上下级的关系了。
我以为,我走的时候,他至少会拍拍我的肩膀,说一句“多保重”。
可他躲开了。
像躲一个麻烦。
我提着那个旧得发白的帆布包,一步一步往外走。
营区的路很长,两旁的白杨树笔直地站着,像一排送行的哨兵。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一晃一晃的,像我此刻的心情。
一辆黑色的红旗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我身边。
车窗摇下来,是司机老王。
他也是个老兵,头发花白,脸上总带着点笑。
“上车,送你到车站。”老王说。
我没客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这是首长的车。
车里有他惯用的那种很淡的檀香味,还有皮革座椅的味道。
我坐过这辆车无数次,但每一次,都是坐在副驾驶。
今天,我坐在了后排,那个曾经属于首长的位置。
车子缓缓开动,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营房、训练场、还有那面高高飘扬的红旗,眼睛有点发酸。
“首长……他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意?”我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声音有点干,像被砂纸磨过。
老王开着车,目不斜视。
“你想多了。”他说,“首长那人,你还不了解吗?嘴比石头还硬,心比豆腐还软。”
我苦笑了一下。
了解吗?
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他总是那么严肃,不苟言笑,像一座冰山。
我能做的,就是小心翼翼地绕着他,感受他散发出的寒气,然后猜测他什么时候需要一杯热水。
车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发动机在低沉地嗡嗡作响。
我想起了十五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
那时候我还是个新兵蛋子,因为字写得还算周正,被挑去给机关抄文件。
那天,他正好来视察,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膀上扛着闪亮的将星,从我身边走过。
他停下脚步,拿起我刚抄好的一份文件,只看了一眼,就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紧张得腿肚子都在打转,站起来,大声回答了我的名字。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就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第二天,我就被一纸调令,调到了他身边,成了他的勤务员。
那时候,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
我觉得,这是天大的信任和荣耀。
可真正开始工作,我才知道,这份荣耀背后,是多大的压力。
他要求极高,近乎苛刻。
茶杯必须放在他左手边十公分的位置,水温必须是入口不烫的七十度。
文件要按照紧急程度和类别,分门别类地放好,一丝一毫都不能错。
他书房里的每一本书,都有固定的位置,他看完了,我必须原样放回去。
有一次,我把他常看的一本《史记》放错了位置,从书架的第二排错放到了第三排。
他没骂我,也没批评我。
他只是在书房里找了半个小时,然后自己把书找到了,放回了原位。
从头到尾,他没看我一眼。
但那种无声的压迫感,比任何严厉的批评都让我难受。
我整整三天,吃饭都觉得不是滋味。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出过任何差错。
我用一个专门的本子,记下了他所有的习惯。
他喜欢喝什么茶,喜欢吃什么菜,喜欢穿什么料子的衬衫。
他有轻微的胃病,不能吃凉的。
他有关节炎,一到阴雨天膝盖就疼。
他睡觉很轻,窗帘必须拉得严严实实,不能透进一丝光。
这些,我都记在心里,刻在脑子里。
十五年,我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围绕着他运转。
我熟悉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他眉头微蹙,是遇到了难题。
他指节轻轻敲击桌面,是在思考重要的事情。
他嘴角如果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说明他心情不错。
而我,就是那个在他需要的时候,默默递上一杯热茶,或者在他烦躁的时候,悄悄拉上窗帘的人。
我们之间,话很少。
他不是个爱说话的人,我也不是。
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看文件,我在一旁整理东西,或者静静地待命。
书房里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那种安静,有时候会让我觉得时间都静止了。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直到他退休,或者我退伍。
我甚至想过,等我退伍了,就回老家,开个小茶馆。
因为这十五年,我泡的茶,可能比很多人一辈子喝的水都多。
我知道怎么分辨茶叶的好坏,知道什么水温能激发出最好的茶香。
这些,都是他“教”给我的。
虽然他一个字都没教过。
车子开出了营区大门,外面的世界,一下子变得喧闹起来。
汽车的鸣笛声,小贩的叫卖声,涌进车窗,让我觉得有点陌生。
“在想什么?”老王突然问。
“没什么,就想想以前的事。”我回过神来。
老王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你刚来的那年,首长私下里跟我们说,那个新来的小伙子,眼睛里有光,是块好料。”
我愣住了。
他……他这么说过我?
我从来不知道。
“还有一次,”老王继续说,“你为了给他找一份十几年前的旧文件,在档案室里待了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人都快虚脱了。首长知道后,把负责档案管理的处长叫过去,狠狠地骂了一顿,说他们把档案室搞得跟垃圾堆一样,差点把他的人给埋了。”
“他的人……”我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是啊,他的人。”老王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他嘴上不说,心里跟明镜似的。谁对他好,他都记着呢。只是他那个人,不习惯把感情挂在嘴上。”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是一双粗糙的手,指关节因为常年干活而有些变形。
这双手,曾经为他端过无数杯茶,整理过无数份文件,也曾在他生病的时候,为他按摩过疼痛的关节。
我从来不觉得辛苦。
我只是觉得,这是我的职责。
我甚至,有点享受这种被他需要的感觉。
可今天,他用一种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我:他不再需要我了。
这种感觉,比被他骂一顿还难受。
就像你精心呵护了十五年的一盆花,突然有一天,它被连根拔起,而你连一句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车子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火车站。
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老王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
“就到这吧。”我说,“我自己进去就行。”
“不急。”老王说。
他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递给我。
文件袋是密封的,上面用红色的印泥盖着两个字:机密。
我一下子就懵了。
“这是什么?”
“首长给你的。”老王说,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却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他说,这是你这十五年的‘任务总结’,让你路上看。”
任务总结?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我只是一个勤务员,哪来的什么任务总结?
而且,还是机密文件。
我接过文件袋,沉甸甸的,像一块砖头。
“老王,这到底……”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老-王打断了我,“首长的命令,我只管执行。他说,你看了就都明白了。”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他还说,让你别回来看他,也别给他打电话。让你……忘了这里,往前走。”
忘了这里,往前走。
这八个字,像八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我的心上。
他这是要跟我,彻底划清界限。
我捏着那个文件袋,手指都在发抖。
“那我……走了。”我说。
“嗯,保重。”老王点点头。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
转身,对着那辆黑色的红旗车,对着车里的老王,也对着那个我待了十五年的地方,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我不知道老王有没有看到。
我只知道,当我放下手的时候,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没有回头,提着我的帆布包,捏着那个神秘的文件袋,汇入了车站拥挤的人潮。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广播里不断重复的列车信息。
这一切都让我觉得那么不真实。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
牛皮纸的颜色,因为年头久了,微微泛黄。
封口处用红色的棉线缠绕着,最后用火漆封死,上面盖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印章。
“机密”两个字,鲜红刺眼。
我的心里充满了疑惑和不安。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是我的退伍档案?
不对,档案有专门的流程,不会用这种方式给我。
是对我这十五年工作的某种鉴定?
可一个勤务员的工作,有什么值得如此郑重其事的?
我甚至有了一个荒唐的念头,难道我这十五年,在不知不觉中参与了什么重大的机密任务?
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
我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可心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用微微颤抖的手,撕开了文件袋的封口。
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个炸弹。
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厚厚一沓文件。
只有几样东西。
一个陈旧的,巴掌大小的笔记本。
一本房产证。
一张银行卡。
还有一封信。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先拿起了那个笔记本。
本子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边角已经磨损得露出了里面的纸板。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首长那熟悉的,刚劲有力的字迹。
第一行,写着一个日期。
十五年前,我到他身边工作的第一天。
下面写着:
“新来的勤务员,叫陈默。人如其名,话不多,但眼睛很亮,干活麻利,是个好苗子。”
我的手一抖,本子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是他的日记?
我怀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心情,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记录的是我第一次给他泡茶。
“陈默泡的茶,水温正好。他似乎研究过我的喜好。很细心。”
第三页,是我把他那本《史记》放错位置的事。
“今天找不到常看的那本书,心里有点烦躁。后来发现是陈默放错了位置。他很紧张,一整天都低着头。我没说他。年轻人,犯点小错很正常。重要的是,他会记住这个错。我相信他。”
我看到了这里,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的紧张,知道我的自责,他甚至……相信我。
我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本子里记录的,全都是关于我的,鸡毛蒜皮的小事。
“今天阴天,我的关节有点疼。没等我说,陈默就拿来了护膝和热毛巾。这小子,比天气预报还准。”
“我胃病犯了,没什么胃口。晚饭的时候,他给我熬了一小锅小米粥,里面放了切碎的青菜。很清淡,很暖和。他说,这是他妈妈教他的,养胃。”
“开会开到半夜,回来的时候,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陈默趴在我的办公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我的保温杯,杯子里的水,是温的。我给他披了件衣服。这孩子,太实诚了。”
“今天是我生日,连我自己都忘了。他却记得。没有蛋糕,也没有礼物,就是一碗普普通通的长寿面,上面卧着两个金黄色的荷包蛋。他说,祝首长身体健康。我吃得一根都没剩。”
“他妹妹考上大学了,他很高兴,但又有点发愁。我无意中听到他打电话,好像是在为学费的事情担心。他一个月津贴就那么点,大部分都寄回了家。这孩子,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肩上。”
……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我以为他从未在意过的小事。
那些我以为只是我单方面付出的关心和照顾,原来,他都一一记在了心里。
这个不苟言笑,像冰山一样的男人,原来有着一颗如此细腻柔软的心。
他只是不善于表达。
他把所有的感动和认可,都默默地写进了这个小小的本子里。
十五年,整整一本。
我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是昨天。
“陈默明天就要走了。十五年,像一阵风就过去了。我不知道该跟他说点什么。说谢谢?太轻了。说保重?太假了。我怕看到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怕看到他敬礼的样子。我怕我这个老头子,会忍不住掉眼泪。那就……不见了吧。不见,就不是告别。”
“他是个好兵,也是个好孩子。他把最好的十五年,都给了我这个糟老头子。我给不了他什么前程,也给不了他什么荣誉。我能做的,就是让他后半辈子,能活得轻松一点,体面一点。”
“希望他,忘了这里,忘了我,大步往前走,去过他自己的人生。”
看到这里,我再也控制不住。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砸在笔记本的纸页上,迅速晕开,模糊了那刚劲的字迹。
我捂住嘴,不想让自己哭出声来。
整个候车大厅的嘈杂,仿佛都离我远去。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这本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笔记本。
原来,他不是躲我。
他是怕跟我告别。
原来,他不是对我没感情。
他是把所有的感情,都藏在了这沉默的文字里。
我哭了很久,直到眼睛都肿了,才慢慢平复下来。
我小心翼翼地合上笔记本,把它贴身放好。
然后,我拿起了那本房产证。
打开,户主的名字,是我的。
地址,是我老家市中心的一个新楼盘。
我彻底傻了。
我的老家,是一个三线小城市。
能在市中心买一套房子,是我这辈子都不敢想的事情。
我记得,有一次跟他闲聊,说起过我的家乡。
我说,我们那儿这几年发展得很快,市中心建了好多高楼,房价也涨得厉害,我这辈子是买不起了,就想着以后回老家县城,买个小点的房子,把父母接过去。
我以为他只是随便听听。
没想到,他记住了。
而且,他用这种方式,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惊喜。
或者说,是惊吓。
我颤抖着手,又拿起了那张银行卡。
卡的背面,用透明胶带粘着一张小纸条。
上面还是他的字迹,只有六个数字,和一个字。
“密码。给。”
这个“给”字,写得特别用力,仿佛要穿透纸背。
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看着这张卡,感觉它烫手。
我不敢去想,这里面有多少钱。
最后,我拿起了那封信。
信封上,写着“陈默亲启”四个大字。
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
信的内容,很短。
“陈默:
展信安。
叫你陈默,而不是小陈,是因为从你脱下这身军装开始,我们就不再是上下级了。
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长辈,一个朋友,或者,一个你照顾了十五年的老头子。
这十五年,辛苦你了。
我知道,你是个有孝心,有担当的好孩子。
家里的担子,一直压在你身上。
以前你在部队,我没办法帮你分担。
现在你出来了,该去过自己的生活了。
房子,是我用我自己的积蓄买的。不要有心理负担。就当是我,提前给你随的份子钱。等你结婚的时候,我可能就去不了了。
卡里的钱,一部分是我的工资,一部分是我以前出书的稿费。密码是你的入伍日期。不多,但应该够你妹妹完成学业,也够你做点小生意,安顿下来。
不要想着还给我,我也没地方花。
更不要来找我。
我这辈子,最不擅长的就是处理这些黏黏糊糊的事情。
看到你,我怕我会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所以,我们之间,最好的告别,就是不告别。
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我希望你,能像你的名字一样,不再沉默,去大胆地追求你想要的生活。
去恋爱,去结婚,去生一个像你一样懂事的孩子。
去开一个你喜欢的茶馆,泡你喜欢的茶,给喜欢的人喝。
不要回头。
你的路,在前方。
保重。
一个不称职的老首长
某年某月某日”
信,我看完了。
纸,已经被我的眼泪浸透了。
我把信纸紧紧地攥在手里,仿佛这样就能抓住那份沉甸甸的,无言的关爱。
我终于明白了一切。
他不是冷漠,不是无情。
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为我铺好了未来的路。
他像一个沉默的父亲,看着即将远行的孩子,把所有能给的,最好的东西,都塞进了他的行囊。
然后,他默默地转过身,不让他看到自己湿润的眼眶。
他给我的,不是施舍,不是怜悯。
他给我的,是一份尊重,一份体面,一个长辈对晚辈最深沉的祝福。
他让我忘了这里,往前走。
可这十五年的点点滴滴,早已刻进了我的骨子里,怎么可能忘得掉?
我抬起头,透过候车大厅巨大的玻璃窗,望向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就像我十五年前,第一次穿上军装时看到的天空一样。
广播里,响起了催促我乘坐的列车即将发车的通知。
我擦干眼泪,站起身。
我把那个旧帆布包背在肩上,把那个装着我后半生希望的文件袋,紧紧抱在怀里。
我没有再犹豫,大步走向检票口。
我知道,我的人生,从这一刻起,真的要重新开始了。
首长,您放心。
我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我会好好生活。
我会开一家茶馆,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默记茶馆”。
我会泡上最好的茶,等着您。
虽然您说,不让我再去找您。
但是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的。
到那时,我一定会,像十五年前第一次见到您时那样,给您敬一个最标准,最用力的军礼。
然后,我会笑着对您说:
“首长,我回来了。”
火车在铁轨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有节奏地敲打着我的思绪。
窗外的景色飞速地向后掠去,那些熟悉的营房、树木、山峦,都渐渐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色块,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我靠在窗边,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封信。
信纸已经干了,但被眼泪浸泡过的地方,起了褶皱,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质感。
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我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信里的每一个字,回想着笔记本上记录的每一个瞬间。
那些被我忽略的,被我以为理所当然的日常,原来在另一个人心里,是如此珍贵的存在。
我想起有一次,我重感冒,发着高烧还在坚持工作。
他发现了,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电话打到了卫生队,让军医直接到他办公室来。
军医给我量了体温,开了药,让我回去休息。
我不敢。
我说我没事,首长这里离不开人。
他当时正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文件,听到我这话,他猛地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瞪着我。
“这是命令!”他吼道,“现在,立刻,给我回去睡觉!”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他发那么大的火。
我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然后灰溜溜地回了宿舍。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下午,他所有的工作都是自己做的。
自己倒水,自己找文件,连午饭都是让小李从食堂随便打了一份。
等我第二天病好了回去上班,他已经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也就以为,那只是他作为领导,对下属身体状况的例行关心。
现在想来,那一声怒吼里,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担心和关切。
还有我妹妹上大学那年。
家里条件不好,为了凑够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爸妈把家里唯一能卖钱的几头猪都卖了,还跟亲戚借了一圈。
我知道家里的难处,所以每个月发了津贴,除了留下一点点零用,剩下的全都寄回家。
有一次,我跟妹妹打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哭,说学校里的同学都用好的手机,穿名牌的衣服,她觉得自卑,不想念了。
我当时心里又急又气,在电话里把她训了一顿。
我说,我们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吗?我们供你上大学,是让你去学知识的,不是让你去攀比的!
我当时说话的声音可能有点大,挂了电话才发现,首长就站在我身后不远处。
我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他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家里有困难?”
我当时脸一下子就红了,觉得很丢人,支支吾吾地说:“没有没有,小孩子不懂事。”
他没再追问,转身就回了书房。
从那以后,我每个月都会在自己的工资条之外,额外多收到一笔钱。
不多,但刚好够我妹妹一个月的生活费。
我去问过财务,财务说,是首长特批的“特殊岗位津贴”。
我跑去问他。
他头都没抬,一边看文件一边说:“机关里就你一个勤务员,工作最辛苦,给你加点津贴是应该的。有意见?”
他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有什么意见。
我只当是部队的政策好,领导体恤下属。
我每个月把这笔钱,准时打给妹妹,告诉她,这是部队给我涨的工资,让她在学校里别太节省,该吃的吃,该穿的穿,别让人看不起。
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个巧合。
直到今天,我看到笔记本上那句“他好像在为学费的事情担心”,我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那么多巧合。
有的,只是一个男人笨拙的,沉默的,却又无比周全的温柔。
他用他的方式,默默地守护着我这个“他的人”的尊严。
火车穿过一个长长的隧道,车厢里一下子暗了下来。
只有窗户上,映出我模糊的脸。
我看到自己的眼睛,红红的,像兔子。
可我的嘴角,却在上扬。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心里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堵着,沉重得透不过气。
但同时,又有一股暖流,从心底深处涌上来,流遍四肢百骸。
那是被人珍视,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
这种感觉,比任何荣誉勋章,都更能慰藉我这十五年的付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车厢里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照在每个旅客疲惫的脸上。
我从帆布包里拿出了一瓶水和一个面包。
这是我今天的晚饭。
啃着干巴巴的面包,我却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
因为我的心里,是满的。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第二天的清晨。
我背着包,走出车站,一股熟悉的,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扑面而来。
我回来了。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银行。
在ATM机前,我犹豫了很久,才把那张银行卡插了进去。
我输入了我的入伍日期。
屏幕上显示,密码正确。
我点了查询余额。
当那一长串的数字出现在屏幕上时,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我伸出手指,一个一个地数。
个,十,百,千,万,十万……
整整五十万。
五十万。
对于那些有钱人来说,这个数字可能不算什么。
但对于我,对于我的家庭来说,这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
我爸妈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一辈子,攒下的钱,可能连这个数字的零头都不到。
首长信里说,这是他的工资和稿费。
我知道,他是个清廉的干部,工资是死的。
那剩下的,肯定都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稿费。
我比谁都清楚,他写东西有多辛苦。
他经常为了一个观点,一个数据,查阅大量的资料,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写就是一整夜。
他的颈椎和腰椎都不好,长时间坐着,会疼得他直冒冷汗。
可他从来没说过一个“苦”字。
他把这些用健康和心血换来的钱,就这么,云淡风轻地,给了我。
他说,这是给我妹妹完成学业,给我做点小生意的。
我拿着银行卡,站在ATM机前,像个傻子一样,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地催促,我才回过神来,退了卡。
我没有取一分钱。
这笔钱,太重了。
我怕我一取出来,就再也还不清这份情了。
我把卡小心地收好,转身走出了银行。
清晨的阳光,照在我的身上,暖洋洋的。
我抬头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心里有了一个决定。
我先去了房产证上的那个地址。
那是一个很高档的小区,环境优美,绿树成荫。
我按照门牌号,找到了那套房子。
三楼,不大不小,一百二十平。
我没有钥匙,进不去。
我只是站在楼下,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我想象着,以后爸妈住在这里,每天下楼散散步,跟邻居聊聊天,不用再操心田里的庄稼,不用再为钱发愁。
我又想象着,妹妹放假回来,可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宽敞明亮的小房间,可以在里面安心地看书,听音乐。
我还想象着,我自己……
我会有一个大大的阳台,上面种满了花草。
我会买一套最好的茶具,在午后温暖的阳光里,为我爱的人,泡上一壶好茶。
这个画面,太美好了。
美好得让我觉得不真实。
我掏出手机,翻到了那个我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首长的手机号。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很久。
信里说,让我不要给他打电话。
我知道,我应该听他的。
可我忍不住。
我有很多话想跟他说。
我想跟他说,谢谢您。
我想跟他说,房子和钱,我不能要。
我想跟他说,您也要多保重身体。
我的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
最终,我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通了。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会接吗?
接了之后,我该说什么?
第一句,是叫他“首长”,还是……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电话被接通了。
但对面,没有传来我熟悉的声音。
而是一个很公式化的女声:“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是啊,以他的性格,怎么可能不把后路都想好。
他给了我东西,就不会给我拒绝的机会。
他早就料到,我会给他打电话。
所以,他关机了。
或者,他换了号码。
他用这种方式,彻底断了我的念头。
告诉我,往前走,别回头。
我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楼,转身离开了。
我没有回家。
我去了市里最大的一家茶叶市场。
我要去实现我的梦想。
也是,他的期望。
我要开一家茶馆。
接下来的日子,我变得异常忙碌。
我用那张卡里的钱,作为启动资金。
我告诉自己,这笔钱,不是首长给我的,是我向他“借”的。
等我以后赚钱了,我一定会想办法,连本带利地还给他。
我租下了一个位置不错的店面,开始装修。
从设计图纸,到选材施工,我全部亲力亲G。
我想要打造一个,安静的,雅致的,能让人静下心来喝茶的地方。
就像他的书房一样。
我也开始四处奔波,去寻找最好的茶叶。
我去了福建,去了云南,去了所有知名的产茶区。
我跟茶农们一起上山采茶,跟制茶师傅学习炒茶的工艺。
我把这十五年,从首长那里耳濡目染学来的所有关于茶的知识,都用在了实践上。
我很辛苦,每天都累得沾床就睡。
但我很充实。
因为我心里有一个目标。
我知道,我不是在为自己一个人奋斗。
我是在为了一个承诺,一个期望。
半年后。
我的“默记茶馆”,开业了。
开业那天,没有鞭炮,没有花篮。
我只是安安静静地打开了店门。
店里,摆着我从各地淘来的老木头家具,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是我请一位老先生画的。
博古架上,陈列着我精心挑选来的各种茶叶,有西湖的龙井,武夷的岩茶,安溪的铁观音……
当然,也少不了首长最爱喝的那种,产自云南深山里的,一种很小众的普洱。
我给自己泡了一壶茶。
还是那个味道。
醇厚,回甘,带着一丝山野的气息。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一片宁静。
茶馆的生意,比我想象中要好。
来喝茶的,大多是些喜欢安静的人。
他们或看书,或聊天,或只是静静地发呆。
我很少跟客人闲聊。
我只是默默地为他们泡好每一壶茶。
很多人都说,我泡的茶,味道跟别处的不一样。
我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我只是觉得,我泡的不是茶,是一种心情,一种回忆。
日子一天天过去。
茶馆的生意渐渐走上了正轨。
我把爸妈从老家接了过来,住进了那套新房子里。
他们一开始死活不同意,问我哪来那么多钱。
我骗他们说,是我在部队立了功,部队发的奖金,加上我自己攒的。
他们半信半疑,但看到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也就慢慢接受了。
住进新家的那天,我妈摸着光洁的地板,哭了。
她说,她这辈子,没想过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
我爸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抽着烟,眼圈红红的。
我知道,他们是高兴的。
我也把妹妹接了过来。
我告诉她,以后她的学费和生活费,都由我来承担。
我让她安心学习,不要再为钱的事情分心。
妹妹抱着我,哭得稀里哗啦。
她说,哥,你辛苦了。
我说,不辛苦。
只要你们好,我就好。
安顿好家人后,我把剩下的钱,存进了一张新的银行卡里。
那张首长给我的卡,我一直没有动。
我把它和那个笔记本,那封信,一起放在一个很安全的盒子里。
这是我的念想,也是我的动力。
我时常会想,首长现在在干什么呢?
他是不是已经退休了?
他的关节炎,在阴雨天还会不会疼?
他的胃病,有没有好一点?
还有没有人在他看文件到半夜的时候,提醒他早点休息?
还有没有人在他生日的时候,给他做一碗长寿面?
我很想他。
这种想念,像茶一样,越品越浓。
但我遵守着我们的约定。
我没有去找他,也没有再试图去联系他。
我只是在心里,默默地为他祈祷。
祈祷他,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转眼,三年过去了。
我的茶馆,在本地已经小有名气。
我也从一个不善言辞的退伍兵,变成了一个沉稳内敛的茶馆老板。
我认识了很多朋友,也听了很多故事。
但我自己的故事,我从未对人说起。
那天,是一个下着小雨的午后。
茶馆里没什么客人,很安静。
我正在吧台后面,擦拭一套刚收来的紫砂茶具。
店门的风铃,突然“叮铃”一声,响了。
我抬头望去。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便装,头发已经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了。
但他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明亮,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是首长。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
我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我却浑然不觉。
我只是看着他,傻傻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也看着我。
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严肃和威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和的,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的表情。
我们就这样,隔着一室的茶香,和三年的时光,对望着。
过了很久,他才收起雨伞,走了进来。
他环顾了一下我的茶馆,点了点头。
“不错。”他说。
声音,比以前沙哑了一些,但还是那么中气十足。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个劲地喊:“首-长……首长……”
他走到我面前,抬起手,想像以前一样,拍拍我的肩膀。
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只是说:“都退伍了,还叫什么首长。叫我……老张吧。”
我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您永远是我的首长。”
他叹了口气,没再纠正我。
“不请我,喝杯茶吗?”他指了指靠窗的那个位置。
我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擦了擦眼泪,把他请到座位上。
我拿出我珍藏的,最好的那种普洱。
我用最熟练,最虔诚的手法,为他洗茶,冲泡。
我的手,一直在抖。
茶水都溅出来好几次。
他没有催我,只是静静地看着。
等我把第一杯茶,恭恭敬敬地递到他面前时,我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点。
他端起茶杯,闻了闻,然后轻轻地抿了一口。
“嗯。”他闭上眼睛,回味了一下,“还是那个味道。”
我站在一旁,像一个等待老师检查作业的学生,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
“首长,您……您怎么会来?”我小心翼翼地问。
“我退休了。”他说,“路过这里,就顺便过来看看。”
路过?
我知道,这又是一个借口。
我的老家,离他所在的城市,有上千公里。
怎么可能,是顺便路过。
他一定是,专程来看我的。
“您的身体……还好吗?”
“老样子。”他放下茶杯,“倒是你,胖了点,也精神了点。看来,这茶馆老板,当得不错。”
我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
我们聊了很多。
聊我的茶馆,聊我的家人。
我告诉他,爸妈住进了新房子,身体很好。
我告诉他,妹妹大学毕业了,找了一份很不错的工作。
我告诉他,我的茶馆生意很好,我还清了“借”他的钱,现在还有了些积蓄。
我说到那笔钱的时候,他瞪了我一眼。
“什么叫借?我给你的,就是你的。谁让你还了?”
“那不一样。”我固执地说,“那是您的心血钱,我不能白要。我现在有能力了,就应该还给您。”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他摇了摇头,笑了。
“你啊,还是跟以前一样,一根筋。”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那么开怀。
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像一朵在晚秋里,悄然绽放的菊花。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久很久。
仿佛要把这三年,没说的话,都补回来。
他告诉我,他退休后,就回了老家,养养花,写写字,日子过得很清闲。
他还说,他经常会想起我。
想起我泡的茶,想起我做的长寿面。
他说,他这辈子,没亏欠过国家,没亏欠过人民。
唯一觉得有点亏欠的,就是我。
他说,他把我最好的十五年,都拴在了他身边。
我听着,眼泪又忍不住了。
我告诉他,我不觉得亏欠。
那十五年,是我这辈子,最宝贵的财富。
因为,我遇到了您。
是您,教会了我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
是您,让我从一个懵懂的少年,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也是您,在我最迷茫的时候,为我照亮了前方的路。
我说:“首长,如果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该说谢谢的,是我。”
他摆摆手,不让我再说下去。
“都过去了。”他说。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了进来,给整个茶馆,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首长站起身,说他该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
他回头,看着我,说:“陈默,好好干。你的路,还长着呢。”
我用力地点点头。
“首长,您多保重。”
他笑了笑,转身,走进了黄昏的余晖里。
他的背影,不再像以前那么挺拔。
但我的心里,他永远是那个,能为我撑起一片天的,巨人。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我转身,回到我的茶馆。
我重新泡了一壶茶。
茶香,袅袅。
我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我和他之间,这辈子,都会有一种无形的纽带,连接着彼此。
那种感情,超越了上下级,超越了亲情,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深深的羁绊。
我举起茶杯,对着窗外,遥遥一敬。
首长,谢谢您。
敬这十五年的相遇。
也敬我们,各自安好,却又彼此牵挂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