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老者忘年交

更新时间：2025-11-16 02:26  浏览量：19

他是个内心孤高却又性情平和的老者。

初识老爸之前，我便对他有过印象——虽不知名姓、从未往来，却总在图书馆的一隅不期而遇，免不了多打量几眼。

他身形略高，清瘦白发，看着像是做文职工作的，只是那时的我，压根没想着要与他有什么交集。

直到和老爸相认后，才知晓他是老爸的故交挚友，一来二去，我也渐渐与他熟络起来。

日子久了，那份陌生感慢慢淡去，多了几分亲近，却终究不及我与老爸那般亲昵。好在自小受家父严格教诲，我对长辈向来敬重有加，从不敢轻慢无礼，也正因如此，他对我渐渐生出几分喜爱，这份偏爱，从他的言谈举止间便能轻易察觉。

我记得很清楚，他不止一次说过：每次路过老爸打牌的茶馆，若是没看见我在里头，或是门外没停我的车，他便会匆匆走开。偶尔也会因着和老爸几十年的交情，信步进去小坐片刻，但只要恰巧碰到我，他便会满心欢喜地坐在我身旁，看我玩牌，一聊就是好几个时辰，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我一直觉得他就是个纯粹的直男，原以为他对我不过是单纯的喜欢，或是年纪大了内心孤单，想和年轻人多些往来罢了。

还有一次午后，他来到茶馆，我正和老爸惬意地歇着。他径直坐在我旁边，接过老爸递来的土烟点燃，便和我聊起了他钟爱的民乐。没成想，我们聊得热火朝天，却引得老爸面露不悦，当场便催我回去工作。后来回想，难不成我和他这简单的交谈，竟让老爸泛起了醋意？老爸也是个直性子，这醋意从何而来，我至今不得其解。但自那以后，他便再也没踏进过茶馆半步。很多次我打牌间隙抬头，总能看见他在不远处望着我，可一旦四目相对，他又会蹒跚着匆匆走开。

时间久了，从老爸口中我才得知他的些许境况：老伴住进了托老所，虽说儿女双全，他却独自生活，日常起居都能自理，经济上也颇为宽裕，并无烦忧。只是他性情孤高，不轻易与人交友，独居家中，难免会觉得孤单。

有一回送老爸回家，路过街心花园时，看见他独自坐在我必经的长椅上出神。望见我从远处走来，他竟高兴地站起身，说道：“可算等到你把你老汉送回家了。”说着便拉我坐在他身旁，用带着几分怜爱的语气说：“我每次坐车过来，就是想看看你在茶馆没，想跟你好好摆会儿龙门阵。”听他这般说，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感动，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悄然在心底蔓延。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再见过他，也没打探到他的消息，甚至以为他已经离世了。直到有一天意外重逢，他得知老爸卧病在床，却没提要去探望的意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要是你老汉有什么三长两短，希望你到时能通知我一声。”说完留下了他的电话和临时住址——他因为拆迁搬了家，拉着我小坐片刻便缓缓离去。

后来老爸去世，我本想通知他来祭奠，可他的电话已经停机，临时住址又变了，一时联系不上，也只好作罢。没过多久，他从旁人那里得知了老爸离世的消息，便在一个周日的黄昏，特意坐在街心花园的长椅上等着，盼着能和我遇上。那天我去老爸常去的茶馆收拾他的遗物，路过花园时，他一眼就看见了我，眼里闪过久违的惊喜。他说：“你老汉走的那几天，我正搬家，座机也临时停了，没接到你的通知，没能送老友最后一程，真是太遗憾了。”他还说，那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坐车过来，坐在这儿等我，就盼着能碰上。

老爸离世的那段日子，我心情沉重到了极点，满心都是悲痛。那天他说的话，我没太往心里去，只是木然地点着头，不知道该如何诉说那份撕心裂肺的痛。临别时，他告诉了我他的新住址，让我以后有空去看看他。

老爸的突然离世，让我始料未及，那段时间我几乎整日以泪洗面。后来想着和老爸相依相伴这么多年，早已情同父子，便想动笔为他写点什么，打算用纪实的手法，从老爸的青年时代一直写到他离去的那天。可我对老爸早年的岁月只有模糊的轮廓，又不忍在老妈悲痛之时提起这些，于是便想到了他——他是老爸的故交，肯定最清楚老爸过去的故事，便决定周日去他家拜访。

那天我特意买了水果，驱车前往。我的到来，让老者又惊又喜，竟有些手忙脚乱，不知该如何招待。他安顿我坐下后，便坐在我对面，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慈爱目光望着我。只是老爸离世的阴影始终笼罩着我，我没能对他表现出太多热情。

在他家坐了片刻，我便理清思路，把话题引到了老爸的故事上。那次也算是一次圆满的采访，他讲述老爸的过往时，思路清晰、表述完整，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要从记忆深处搜寻几十年前的往事，还能说得如此详尽，这在我见过的人中，实属罕见。

就在他那间独居的小屋里，听着他侃侃而谈老爸的过往，我对他的印象渐渐改观。他虽孤高，却绝非庸俗之辈的孤芳自赏，身上有着许多老人没有的平和与智慧。老爸也是个清高之人，但从之前老爸对他的提及，以及他对老爸的评价中，能看出他们几十年的友谊早已浸润彼此心田。只是我始终不解，老爸病重期间，他为何不曾前来探望。

那天分别时，他坚持要送我到车旁，一遍遍嘱咐我路上慢些、注意安全，直到我驱车离开。车子已经开出很远，从后视镜里，我仍能看见他围着围巾、满头白发的身影，在寒风中伫立着，目送着我远去。那一刻，我的眼睛突然有些湿润。与老爸相认多年，每次分别，他虽也有不舍，却从未送我出门——他的大男子主义和父辈的威严，不允许他做出这般温情的举动。若是老爸能有一次像他这样，我想我一定会立刻停车，回头抱住老爸，放声大哭一场。我深知来之不易的温情最是动人，可老爸终究没能给我这样一次释怀的机会。

后来因为要查证一件民国时期川剧旦角的旧事，我再次登门拜访，那时已是老爸去世后的第二年春天。他独自坐在家里，出神地望着窗外，听见门外有车停下的声音，便起身探头张望。看见是我，他异常高兴地从屋里出来迎接，还兴奋地拉着我的手走进屋内。我不知道他为何每次见到我都这般开心，有次随口问起，他说：“我一个人在家，实在太过寂寞，就盼着有人能来陪我说说话，哪怕只是坐一会儿，我也心满意足了。”听了他的话，我曾萌生过在媒体上做一个空巢老人专题报道的念头，可后来因为惰性，懒得动笔采访，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渐渐地，老者邀请我去他家的次数越来越多。我发现，在我面前，他其实是个健谈又开朗的人，只是独自一人时，才会默默待着。他每天上午会出去转一圈，午后和下午的时光最难熬。儿女们会定期上门送些食材和菜肴，却总是小坐片刻就匆匆离开。在儿女眼里，只要还能在电话里听到他的声音，就说明他一切安好，无需额外照顾，所以他在家也没什么值得期盼的事。而我的出现，对他而言，无疑是意外之喜。他说，我的到来，能给这冷清的小屋添不少生气，他也不用再孤零零地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世界。有一次，我坐在他对面，随手拿起桌上的台历翻看，竟发现他在我每次去他家的日期上，都写下了我的名字。我不知道他为何要这样做，但我明白，他是在留恋和珍惜我每次到来带给她的那份简单快乐。

如今，我已成了老者家的常客。我们坐在一起，再也不用刻意挑选话题，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无话不谈——从民国往事到当下时事，从生活琐事到人生感悟，无所不聊。老者的长相其实算得上清俊，钢笔字也写得十分漂亮，只是在我心里，仍不及老爸。但他风趣幽默的谈吐，却是老爸远远比不上的。

与老者近距离交往至今已有好几年，我和他之间的情感虽不及与老爸那般深厚，但正如他所说：以前他是我老爸的朋友，现在他是我的朋友，这份情谊跨越了两代人，从前是故交，如今是忘年交，这着实是一份难得的缘分。

现在，老者时常盼着我去他家坐坐。上周末我刚走到他家门口，就遇上他的亲家母端着空碗出来——她是来给老者送抄手的。看见我，她笑着说：“快进去吧，他可喜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