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跑摩托车载客,目睹足浴店洗脚妹的戏剧人生
更新时间:2025-11-26 02:42 浏览量:2
凌晨一点,惠州仲恺大道的路灯像一排没睡醒的眼睛,昏黄地照着路边那辆红色“钱江125”。我跨在车上,屁股被铁壳硌得发麻,却不敢熄火——一熄火,排气管“咔嗒”一声,就像给夜班工人吹了熄灯号,客人立马四散。2010年,工厂底薪920块,想拿满就得加三个小时班;而跑一趟摩的,八块,十分钟,油费一块二,净赚六块八。数字简单,却能让人把尊严暂时塞进屁股兜。
第一次拉客是周五晚上。女工宿舍的铁门刚开,一个女孩冲我挥手:“好又多,走不走?”我点头,她侧身坐上来,手轻轻搭在我肩上,像放下一袋方便面。八块到账,我请自己吃了份肠粉,加蛋,两块。那一刻,我意识到:发动机比流水线仁慈,它至少肯按分钟给你算钱。
跑熟了,我给自己画了一张“时间地图”:周一到周四蹲工业区,周五周六守超市,周日赌网吧包夜。十点收工,回出租屋冲凉,赶在十一点前睡觉,因为第二天七点半得打卡。日子像一条被捋直的钢丝绳,细,却不断。
直到遇见阿丽,钢丝绳突然打了个结。
她出现在大排档的霓虹底下,足浴店的玻璃门在她身后“嘭”地合上,像剪掉一幕戏的幕布。碎花裙、塑料拖鞋,头发用一次性皮筋胡乱扎成马尾,额前碎发沾着精油味。我本想拒载——回宿舍的路太偏,回程肯定空跑。可她先开口:“大哥,少两块行不行?”声音沙哑,像被香烟和熬夜磨钝的锉刀。我鬼使神差地点头。
后来她才告诉我,那天她给客人按脚,对方故意把滚烫的药汤踢翻,店长却让她道歉。她赔了五十块,等于一晚白干。回宿舍路上,她本想哭,但风把眼泪吹进头发,干得很快,索性省下力气。
第二次拉她,是三天后。我刻意提前十分钟到足浴店门口,发动机怠速“突突”响,像一颗不太安分的心。她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切好的菠萝,用牙签插着吃。上车前,她递给我一块:“甜,算车钱。”我咬下去,酸得眯眼,却尝到一点类似自由的味道。
之后变成默契:每晚十二点,她推门,我摁一下喇叭,两短一长。她小跑出来,裙摆带风,像把一天的疲惫吹成纸屑。路程十分钟,我们聊的内容却够写一本小词典:哪种精油最呛、哪个客人最抠、店长的新规矩、工厂里的八卦。她笑称我是“移动树洞”,我回敬她“夜班站长”——她的足浴店成了我固定补给的驿站。
真正拉近彼此的,是那场雨。
五月,暴雨毫无征兆地砸下来。我接到她电话:“能不能来一下?我没带伞。”赶到时,她站在屋檐下,鞋跟泡在水里,像两艘搁浅的小船。我把唯一一件雨衣递给她,她摇头:“你穿,你还得拉客。”最后两人都没穿,一路淋回去。雨水把她的刘海贴成面条,也冲掉了精油味。到宿舍楼下,她忽然说:“今晚别跑了,上去喝姜茶。”我愣住,发动机在脚边发烫,像替我回答:跑不动了。
那杯姜茶里放了红糖,甜得发苦。她租的是顶楼阁楼,墙皮鼓包,像长了一脸青春痘。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用营养快线瓶子养着,藤蔓垂下来,像懒得梳理的头发。她指给我看手上的茧:“第一层皮是搓掉的,第二层是药泡的,第三层是我自己撕的,疼,但忍不住。”我不知该接什么,只能把杯子转了个圈,假装研究杯底的印花。
再后来,她也会问我:“你老了想干啥?”我说想回老家开小卖部,她笑:“那我给你看店,顺便帮小孩写作业,收他们棒棒糖当学费。”说完自己都愣住,空气里飘着没点着的暧昧,像忘记放引线的鞭炮。
真正的告别没有背景音乐。
那天她罕见地白天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今晚别来接了。”我“嗯”了一声,挂掉。半小时后,她又发来短信:“有人追我,肯让我不洗脚。我想试试。”屏幕暗下去,我盯着黑掉的诺基亚,像盯着一口枯井。晚上我还是去了,只是没按喇叭,远远看她背着行李袋上了一辆黑色凯美瑞。尾灯亮起的瞬间,我下意识拧油门,却追不上四个轮子。
之后我仍跑摩的,却不再守足浴店。偶尔经过,玻璃门换了新贴纸,“中医保健”四个金字晃眼。新来的女孩穿白衬衫,领口别着对讲机,像银行柜员。我踩住刹车,又松开,终究没停。
工厂订单缩水那年,我卖掉“钱江125”,考了个C1证,加入滴滴。第一单乘客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一路吐槽房租贵、加班狗。我笑着附和,心里却想:十年前,我也是加班狗,只是那时候,八块钱就能买一条夜路、一块菠萝、一场雨里的姜茶。
去年回惠州,仲恺大道拓宽成六车道,路边禁摩标志崭新。我步行经过那家足浴店,招牌已换成“健康管理会所”,门口停着特斯拉。玻璃门反光,我看见自己——发际线后退,肚子微鼓,像被生活重新捏过的泥人。忽然有人从里面推门而出,碎花裙、一次性皮筋、额前碎发。我心脏漏跳一拍,定睛才发现认错人。
走到公交站,我打开手机,翻出十年前的短信,阿丽那条“我想试试”还静静躺着。车来了,我按灭屏幕,像按灭一段未燃尽的火。城市很大,记忆很轻,轻到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又重得让四个轮子、六条车道都载不动。
车窗外,新修的绿化带种满黄花风铃木,风一过,花瓣簌簌落下,像给马路铺了一层碎金。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们都没被时代遗忘,只是被它轻轻折叠,藏进某本无人翻阅的底页。而底页里的夜路、菠萝、姜茶,依旧在某个角落悄悄发光,像一盏不肯熄的摩的灯,提醒后来的人——这里,曾经有人用十分钟,换过一生一次的并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