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冬的礼赞——致七十五岁的自己
更新时间:2025-11-29 20:01 浏览量:2
走着走着,冬天就深了。
七十多个春秋在身后静静铺展,如一幅水墨长卷。那些浓墨重彩的夏日、金风送爽的秋光,都化作了笔尖淡淡的远山。
时间这条河,不急不缓,推着每个人前行。年轻时总觉得它在催,现在才懂,它是在渡。度别人,度自己,也在度所有人。
一
清晨拉开窗帘,发现霜花已在玻璃上绣出晶莹的图案。
这让我想起母亲。每到冬天,她总会早早生起炉火,在灶台前忙碌。那时的冬天真冷啊,雪花能飘进梦里。
可母亲的粥永远是热的,她哼的歌谣,至今还在耳边:“大雪封门不要慌,灶里有火,缸里有粮……”
如今我也到了母亲当年的年纪,终于明白:冬天的温暖,从来不在温度,而在记忆的温度。
二
老友老周走的那天,雪下得正紧。
我们相识于1970年的羊毛湾水库,那时大学生是臭老九,在此劳动锻炼。我们一起经历了物资匮乏的年代,一起在工作中相互扶持。
退休后,我们相约学书法,他总笑我握笔太紧:“老马啊,写字如做人,要懂得收放。”
送别时,我没有落泪。约好了,来年春天在他长眠的地方种棵松树。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如同飘落的雪花,终要回归大地。
重要的是,我们曾经一起走过那么多冬天。
三
膝盖确实不如从前了。
爬楼梯成了需要算计的事,却让我发现了平地上的风景——院子里的腊梅今天又开了三朵,隔壁的猫在哪个时辰来晒太阳,送报的小伙子换了新头盔……
失去了一些,却看见了更多。造物主是公平的,他关上一扇门,必会打开一扇窗。只是我们常常久久凝视那扇关上的门,却错过了窗外的梅花。
四
女儿总劝我去海南过冬。“爸,房子买了几年了,那边暖和,对你的老寒腿好。”
我婉拒了。北方的冬天确实凛冽,可这里有我全部的生活——社区医院的王医生熟悉我的每处老毛病,巷口的修鞋老赵能修好我穿了十年的棉鞋,老年大学的老伙计们还等着我下周去讲《红楼梦》里的诗词。
温暖不只是气候,更是生活的纹理。每一道皱纹里,都住着一个故事。
五
现在睡得不深,常常在黎明前醒来。
起初觉得难熬,后来发现这是岁月赐予的礼物。万籁俱寂中,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像在说:你还在这里,真好。
于是慢悠悠地沏茶,看茶叶在杯中舒展;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看天色从墨黑变成鱼肚白。
这种静谧,是年轻时求之不得的奢侈。
六
开始习惯说“挺好的”。
儿女忙,不能常来,挺好的——说明他们正处在人生最丰盈的阶段。
老友一个个离开,挺好的——不必再承受撕心裂肺的别离。
记忆力不如从前,挺好的——该记住的都记住了,该忘的就让它随风。
“挺好”不是妥协,是七十年修炼来的智慧——与生活和解,与岁月言和。
七
上周在老年大学,我分享了“冬日四乐”:一乐天伦,二乐故交,三乐独处,四乐未知。
七十八岁的老王补充:“还要加一乐——乐等待。”
他说得对。虽然我们的冬天越来越深,但谁知道明天会有什么惊喜?也许是远方的来信,也许是孙女的婚讯,也许只是清晨一场特别纯净的雪。
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希望。
八
昨天翻出四十年前的日记。
泛黄的纸页上,写满了未竟的梦想:想去西藏骑行,想成为作家,想对那个姑娘说爱她。
曾经,这些未完成像心中的刺。可现在,我能平静地翻阅,如同阅读别人的故事。
与过去的自己和解,不是放弃,是释重——就像大树在冬天褪去叶子,不是认输,是为了更自在地生长。
九
老陈的茶馆还开着。
四十岁那年,他关掉设计公司开了这间茶馆。“每天都在讨好别人,却忘了为什么要做设计。”
现在的他只招待懂茶的客人。墙上挂着他的水墨画,最新的一幅叫《冬山如睡》。
“你看冬日的山,”他指着画,“看似一无所有,实则包罗万象。人也要经历这样的阶段,放下执念,才能遇见真我。”
茶香氤氲中,我看见了一个与命运和解的灵魂。
十
深夜,接到高中时的老友班花的电话。
她刚结束四十多年的婚姻,声音却异常平静:“我们都没有错,只是不适合一起走后面的路了。”
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她说起前夫的好,说起那些温暖的瞬间。“就像雪覆盖了道路,不是路消失了,是提醒我们该换条路走了。”
她在学插花,最近的作品叫《重生》——枯枝与新芽同在瓶中,别具韵味。
“七十岁开始新生活,挺好的。”她在电话那头轻笑,“终于学会了对过去说谢谢,对未来说欢迎。”
十一
小区里的老王是个特别的园丁。
他不用常青树,只种落叶植物。“为什么要拒绝凋零?凋零本身就是生命的一部分。”
他的花园四季分明。最妙的是雪后,枯枝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完美不是永远盛开,是每个阶段都活出该有的样子。”
看着他修剪梅枝的背影,我懂了:与不完美的自己和解,才能看见完整的世界。
十二
父亲七十岁那年对我说:“不是所有种子都要在春天发芽。”
那时不懂,现在深有体会。我在七十三岁开始学国画,七十五岁注册公众号《博雅品读阁》,专写自己的散文。虽然读者不多,但很满足。
就像院角那株老梅,在最冷的枝头,开着最香的花。它不恨冬长,不怨春迟,只是认真地开着。
十三
其实与过去和解,就像整理衣橱——
留下让你温暖的,放下让你拘束的。那些发黄的旧梦、未竟的誓言、擦肩的缘分,都曾是你的一部分,但不必是一生的行囊。
学会说“再见”,才能好好说“你好”。
对未来的真正慷慨,是把一切献给现在。
十四
上个周末,去听了场特别的音乐会。
演奏者是康复中心的老人,有中风后的教授,有患帕金森的音乐老师。他们的演奏不算完美,却格外动人。
压轴曲目是《雪之梦》。弹钢琴的女士曾是企业高管,一场车祸夺走了她的左手功能。现在她用右手弹琴,音符单纯如初雪。
“我曾怨恨命运不公,”她说,“直到在复健中明白——生命给我的,不是残缺,是另一种完整。”
掌声如雪,静静飘落在这个冬天的夜晚。
十五
天快亮时,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所有的遗憾都化作雪花,在掌心慢慢融化。不冷,很暖。
原来真正的释怀,是允许一切发生,也允许一切过去。
十六
推开窗,新雪初霁。
远山如洗,近树如玉。卖豆浆的小店升起炊烟,晨跑的人呼出白气,第一个公交站台已挤满了赶早班的人。
这个世界,从未因谁的遗憾停止前行,却也给每个愿意重新开始的人留了位置。
十七
孙子问我:“爷爷,你怕老吗?”
我想了想:“就像冬天怕冷吗?怕也没用,不如多穿件衣裳。”
其实老了有老了的好——不必再证明什么,不必再追赶什么。就像冬天的土地,看似荒芜,实则蕴藏着整个春天的秘密。
十八
“愿你与往事化干戈为玉帛,愿你来日之路光明灿烂。”
这不是祝福,是证言——证明每一个认真告别的人,都配得上更好的重逢。
冬天从不阻止春天来临。
它只是用整个季节告诉我们:生命的意义,不在于躲避风雪,而在于在风雪中学会歌唱;不在于抓紧什么,而在于放手后依然能站稳;不在于没有遗憾,而在于带着遗憾依然向前。
十九
今晨雪特别大。
我慢慢走到窗前,看雪花一片一片,不慌不忙。它们不在乎飘向哪里,只是飘着;不在乎何时融化,只是存在着。
这多像我们这些老人——不必问要去哪里,不必急什么时候到。就在此时,就在此地,安然存在着,就是最好的状态。
二十
七十多年的冬天教会我:
与过去和解,是理解所有的安排都是最好的安排;与未来相拥,是相信明天永远值得期待。
而我们,也要认真地老去——带着所有的记忆,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感恩。
因为冬天从来不是结束。它是生命最从容的段落,是我们用一生写就的,最厚重的诗篇。
当最后一片雪花落下,我知道——那不是句号,是另一个开始的逗点。
2020年12月2日写于西安 今日修改发出 图片来自AI制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