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盆洗手归故里,茶馆伙计暗塞纸条:你的身份,已被血刀门知晓!
更新时间:2025-12-29 22:38 浏览量:18
正午的阳光毒得很,晒得官道上的黄土泛起一层白烟。杨天青牵着那匹老马,在路边的树荫下歇脚。马老了,走了半日就喘粗气,嘴里泛着白沫。他从马背上解下水囊,自己先灌了两口,又倒些在掌心,凑到马嘴边。
五年了。
他离开清河镇那年,也是这样的三伏天。走时一身黑衣,背着一把用布裹着的刀,马蹄踏碎晨雾。如今回来,换了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马背上除了简单的行李,只剩一把用油纸仔细包着的伞——下雨天用的。
金盆洗手,说的是江湖人退出江湖的仪式。五年前在洛阳,他当真找了个铜盆,倒满清水,当着十几个见证人的面,把手浸进去,说了那句“从此江湖恩怨,与杨某再无干系”。盆是普通铜盆,水是井里打的凉水,见证人里有朋友,有仇家,也有看热闹的。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天之后,他再没碰过刀。
“老伙计,再撑半个时辰,就到清河了。”杨天青拍拍马脖子,翻身上马。
马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官道两旁是望不到头的麦田,麦子黄了,在风里起伏如金浪。远处有农人在地里忙活,戴草帽,赤着膊,皮肤晒得黝黑。杨天青看着,心里忽然升起一种陌生的平静。这种日子,他过了五年,在江南一个小镇开了间杂货铺,卖针头线脑、油盐酱醋。早晨开门,傍晚打烊,夜里算账,初一十五去集市进货。日子像溪水,平静地流。
杂货铺隔壁是家私塾,教书的先生姓周,是个落第秀才。闲时两人对弈,周先生总输,却从不恼,只说:“杨掌柜棋风沉稳,有大将之风。”杨天青只是笑笑,不接话。他下棋是跟一个死人学的,那人死在他刀下,很多年前的事了。
清河镇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青灰色的城墙,城楼上挑着的旗,镇口那棵老槐树——都还在,只是看起来小了些,旧了些。杨天青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他勒住马,在镇外又停了片刻,才慢慢策马前行。
镇子变了,又好像没变。街道还是那条街道,只是铺面换了不少招牌。那家他从小吃到大的陈记包子铺还在,幌子旧了,油腻腻地在风里飘。绸缎庄换了东家,门面漆得崭新。药铺门口依然坐着那个老郎中,眯着眼打盹,胡子白得发亮。
杨天青牵着马,慢慢走在青石板路上。午后的镇子很安静,只有蝉在嘶鸣。几个孩童在街边玩石子,见了他,都停下动作,好奇地打量。他不认得他们,他们也不认得他。五年,足够一代人长大。
他最终在“悦来茶馆”前停下。茶馆是清河镇的老字号,临街两层木楼,门脸不大,里面却深。小时候父亲常带他来,一壶茉莉香片,一碟瓜子,能坐一下午。父亲是镇上的私塾先生,说话慢条斯理,手上永远沾着墨渍。他教杨天青读书,却不知道儿子偷偷在跟一个外乡人学刀。
“客官,里边请!”伙计热情地迎出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眉清目秀,肩上搭着白毛巾。
杨天青把马拴在门外的桩子上,走进茶馆。一楼几乎坐满了,茶客们高谈阔论,空气里弥漫着茶香、汗味和劣质烟草的气息。他正要往楼上走,那伙计却拦住他,陪着笑:“对不住客官,楼上雅座满了。您要不嫌弃,窗边还有个座。”
杨天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靠窗确实有张空桌。他点点头,走过去坐下。
“您喝什么茶?咱们这有龙井、毛峰、香片,还有自制的凉茶,解暑最好。”伙计麻利地擦着桌子。
“一壶龙井,一碟花生。”杨天青说。声音出口,自己都有些陌生。在江南五年,他说话带了那边口音,软绵绵的,不像个北方人。
“好嘞!”伙计转身去了。
杨天青看着窗外。正对茶馆的是家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隔着街传来。铺子门口挂着些农具,锄头、镰刀、犁头,在太阳下反着光。再往远处,能看见镇子中心的戏台,台子空着,几只麻雀在上面跳来跳去。
五年,这里好像什么都没变。变的只有人。
茶来了,花生也来了。伙计把茶壶茶杯摆好,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弯下腰,装作整理桌腿,压低声音飞快地说:“客官,您的身份,已被血刀门知晓。快走。”
说完,他直起身,脸上又堆起职业的笑容:“您慢用,有事招呼。”转身去了后厨。
杨天青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的茶杯还温着,茶香袅袅升起。窗外的打铁声、街上的叫卖声、茶馆里的谈笑声,忽然都远了,模糊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
血刀门。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他心里最深处,埋了五年,以为已经锈蚀、腐烂,此刻却猛地刺出来,带着新鲜的疼痛。
他慢慢放下茶杯,手很稳,一滴茶都没溅出来。五年没握刀的手,依然稳如磐石。他拈起一颗花生,剥开,花生仁是粉红色的,很饱满。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尝不出味道。
血刀门怎么会知道?
五年前金盆洗手,他做得干净。所有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和他一样退隐了。见证仪式的那十几个人里,有三个是血刀门的,他都确认过,那三人后来再没在江湖上露面——不是死了,就是真的放下了。
他在江南的小镇,深居简出,从不与人结怨。杂货铺的账本记得清清楚楚,邻里关系处得和和气气。周先生说他“有大将之风”,其实他只是学会了忍耐,学会了把所有的锋芒都收起来,收到骨头里,收到梦里。
可血刀门还是知道了。
杨天青又喝了口茶。茶已经有些凉了,微苦。他看向后厨方向,那个伙计正在给另一桌客人续水,动作麻利,笑容殷勤,看不出任何异样。
是陷阱?还是真的警告?
如果是陷阱,此刻茶馆周围应该已经布满了血刀门的人。他坐的这个位置,靠窗,临街,进退两难。如果是警告……那伙计是谁?为什么要冒险告诉他?
杨天青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放在桌上。起身,走出茶馆。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解下马缰,翻身上马。动作不疾不徐,像个真正的过路客。
马沿着街道慢慢走。杨天青的背挺得很直,眼睛看着前方,余光却扫过街边的每一个角落。绸缎庄门口有个卖糖人的老头,一直低着头做活儿;药铺里有个抓药的妇人,侧对着街道;铁匠铺里打铁声停了片刻,又响起来。
没有异常。
至少,没有明显的异常。
他在镇子东头找到了那家客栈——“清河客栈”。招牌很旧,木板开裂,字迹模糊。五年前他离开时,客栈就在这儿,老板是个姓赵的胖子,爱喝酒,说话大声。不知道换了人没有。
杨天青下马,把马拴在客栈后院。要了间二楼的客房,临街,窗户正对着来路。他关上门,插上门栓,在桌边坐下。
房间里很简陋,一床一桌一椅,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空气里有灰尘和霉味。杨天青推开窗,热风涌进来,带着街上的嘈杂。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是刚才在茶馆,那伙计擦桌子时塞在花生碟子下面的。纸很普通,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字是用木炭写的,很潦草,但能看清:
“血刀门已知你真实身份,三日内必到清河。速离。”
没有落款。
杨天青把纸条凑到鼻尖闻了闻。有淡淡的墨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闻不出的药味——是金疮药。那伙计受伤了?还是这纸条经过受伤的人之手?
他把纸条放在油灯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撒出窗外。灰烬在风里打了个旋,散了。
血刀门。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画面。血色的刀,血色的人,血色的黄昏。十五岁那年,他第一次见血刀门的人。那是个雨天,在破庙里,三个血刀门弟子追杀一个镖师。镖师已经受了重伤,靠在神龛下,手里还紧紧握着刀。血刀门的人不急着杀他,像猫戏老鼠,一刀一刀地划,看着血慢慢流。
杨天青躲在供桌下,捂着嘴,不敢呼吸。他看见那些人的刀,刀身是暗红色的,像是浸透了血,永远洗不干净。刀法很怪,不讲究招式,只求快,求狠,每一刀都往要害去。
最后镖师死了,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庙顶的破洞。血刀门的人搜走了他身上的东西,扬长而去。杨天青在供桌下待到半夜,才连滚爬爬地跑回家,发了一夜高烧。
病好后,他去找镇上的武师,要学刀。武师不收,说他身子骨弱,不是练武的料。他不死心,偷偷跑到镇外的土地庙,对着泥塑的神像,一遍遍地挥着木棍。
后来,他遇到了那个外乡人。
那人姓什么,他不知道。只记得是个很瘦的中年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着一个包袱,住进了镇上的客栈。杨天青每天清晨去土地庙练棍,总能看到那人坐在庙前的石阶上,静静地看。
看了三天,那人开口了:“你想学刀?”
杨天青愣住,点头。
“为什么?”
“报仇。”十五岁的少年,眼睛里燃着火。
那人笑了,笑容很淡,有些悲凉:“报仇之后呢?”
杨天青答不上来。
“我教你。”那人说,“但有个条件——学成之后,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不能说。等你觉得能做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杨天青答应了。他跟着那人学了三年刀。不是在土地庙,是在镇子北边的乱葬岗。夜里去,天亮前回。学的不是寻常刀法,招式很少,每一式都狠辣、简洁,不求好看,只求杀人。
三年后,那人要走了。临走前夜,他对杨天青说:“现在,我可以告诉你那件事了。”
“您说。”
“我要你答应我,这辈子,绝不加入任何门派,绝不滥杀无辜,绝不为名利出刀。”
杨天青郑重地跪下磕头:“弟子谨记。”
那人扶他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这是我毕生所学,你留着。记住,刀是凶器,能杀人,也能救人。用在哪边,看你自己。”
那人走了,再没回来。后来杨天青才知道,他教自己的,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断水刀”。而那人自己,是二十年前名震江湖的“无影刀”薛让,因为一场变故,隐姓埋名,漂泊江湖。
杨天青守着承诺,没有加入任何门派。他独来独往,接些护送、保镖的活儿,渐渐有了名声。江湖人送他外号“青衣刀”,因为他总穿一身青布衫,刀用布裹着,从不出鞘示人。
直到他遇到血刀门。
那是护送一批药材去关外。雇主是个老药商,人很和善,给的酬金也厚。路上遇到劫匪,是血刀门的外围弟子。杨天青本不想杀人,只想击退。可血刀门的人不要命,前仆后继。他被迫出刀,一刀一个,杀了七个人。
最后一人的血溅在他脸上,温热的,腥的。他看着满地尸体,手里的刀第一次觉得沉,沉得提不动。
老药商吓得瘫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货物保住了,酬金加倍。可杨天青拿着那袋银子,只觉得烫手。
那之后,血刀门盯上了他。三次追杀,三次逃脱。最后一次,在华山脚下的古道上,他反杀了血刀门一个香主。那香主临死前瞪着他,嘶声说:“血刀门……不会放过你……天涯海角……”
他收了刀,看着西沉的落日,忽然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让他想扔了刀,找个小地方,安静地过完后半生。
于是他去了洛阳,找了那十几个见证人,金盆洗手。
五年了。他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敲门声响起,很轻,三下。
杨天青睁开眼,手已经按在腰间——那里空着,刀在江南的杂货铺里,挂在墙上,落了厚厚的灰。他缓缓吐出口气,走到门边。
“谁?”
“客官,送热水。”是客栈伙计的声音。
杨天青打开门。门外是个瘦小的少年,提着一桶热水,怯生生地看着他。
“放那儿吧。”
少年把水桶提进来,放在脸盆架旁,却不走,搓着手,欲言又止。
“还有事?”
“客官……您是不是姓杨?”少年声音压得很低。
杨天青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我姓陈。”
“哦……对不住,我认错人了。”少年慌忙鞠躬,退了出去,关上门。
杨天青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他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街上一切如常,卖菜的收摊了,几个妇人提着篮子往家走,更夫敲着梆子走过街口。
他走回桌边,从行李里取出那把伞。油纸伞,竹骨架,很普通。他拧开伞柄,里面是空的。五年前金盆洗手,他扔了刀,却留了这把伞。伞骨是精钢打造的,伞面是特制的油布,浸过桐油,刀剑难伤。伞尖是玄铁,锋利无比。
这不是刀,是伞。他对自己说。就像在江南的五年,他不是“青衣刀”,是杂货铺杨掌柜。
天色暗下来了。客栈里陆续有了客人,说话声、脚步声、杯盘碰撞声。杨天青点了油灯,就着昏暗的光,慢慢擦拭伞骨。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擦到第三根伞骨时,他停住了。指尖触到一道浅浅的凹痕——是刀痕。五年前最后一次和血刀门交手留下的。当时那一刀差点砍断他的手腕,他用手里的刀格挡,刀身上留下这道痕。后来他把刀融了,打成这把伞,痕却留了下来。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凄厉,短促。
杨天青吹灭灯,房间陷入黑暗。他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窗帘。街上已经没人了,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对面屋顶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快又隐入黑暗。
来了。
比预想的快。
他拿起伞,轻轻打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尽头的油灯闪着微弱的光。他下楼,柜台后掌柜的在打盹,头一点一点。杨天青放轻脚步,从后门出了客栈。
后院很安静,马在槽边吃草,见他来,抬起头,轻轻喷了个响鼻。杨天青拍拍它,解下缰绳,却不骑,牵着马往后巷走。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头长着荒草。月光被高墙挡住,巷子里几乎漆黑一片。只有远处街口的灯笼,漏进一点昏黄的光。
走到巷子中间,他停住了。
前面有人。
三个人,站在巷子那头,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但杨天青能看到他们手里的刀——暗红色的刀,在微光里泛着诡异的光泽。
“青衣刀,别来无恙。”中间那人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器。
杨天青不说话,只是握紧了伞。
“五年了,我们找了你五年。”左边那人说,是个女人,声音尖细,“还以为你真死了,原来躲在这种小地方。”
“金盆洗手?”右边那人笑了,笑声很冷,“江湖是你想进就进,想走就走的?”
杨天青还是不说话。他把马缰绳拴在墙边一个石墩上,动作很慢,很稳。然后转过身,面对着三人。
“东西交出来,给你个痛快。”中间那人说。
“什么东西?”
“别装傻。薛让的刀谱。”
杨天青心里一震。他们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刀谱。原来如此。血刀门这些年势力扩张很快,但缺少顶尖的武功秘籍。“断水刀”虽然失传已久,但名声还在,他们想要。
“没有。”他说。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三人动了。没有预兆,没有招呼,三把血刀从三个方向劈来,封死了他所有退路。刀很快,带着风声,刀刃上的暗红在黑暗中划出诡异的轨迹。
杨天青也动了。
他没有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手里的伞“唰”地打开,旋转着迎向正面的刀。油布伞面挡住了刀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同时他身子一矮,躲过左侧的横斩,伞柄向后一戳,点向右侧那人的手腕。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正面那人被伞面的旋转之力带得一个踉跄。左侧的女人刀斩空,正要变招,杨天青的脚已经到了,踢在她小腿胫骨上。很轻的一脚,却让她痛哼一声,后退两步。右侧那人手腕被点中,整条手臂一麻,刀险些脱手。
第一回合,三人没占到便宜。
“有点意思。”中间那人站稳,声音里多了几分凝重,“五年没动刀,功夫倒没落下。”
杨天青不答,伞在手里转了个圈,合拢。他现在是伞尖朝前,像一杆短枪。
三人再次扑上。这次他们学乖了,不再强攻,而是游走,寻找破绽。血刀门的刀法诡异,角度刁钻,专攻下盘和关节。杨天青一把伞左格右挡,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巷子里响成一片。
他很清楚,不能久战。血刀门的人擅长合击,时间拖得越长,对他越不利。而且这里是清河镇,他的家乡,他不想把战火引到这里。
必须速战速决。
一念及此,他招式变了。不再防守,改为进攻。伞尖如毒蛇吐信,每一击都直奔要害。不是刀法,是枪法——是他跟薛让学的“断水枪”,化在伞里。
正面那人首当其冲,被伞尖点中胸口,闷哼一声后退。左侧的女人趁机一刀斩向他腰间,杨天青不躲不闪,伞杆横扫,击在她手腕上。骨裂声清晰可闻,刀脱手飞出,当啷落地。
右侧那人一刀劈向他后颈。杨天青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一偏,刀擦着耳朵过去。他顺势转身,伞尖向上斜挑,刺入那人腋下。那人惨叫一声,手臂软软垂下。
转眼间,三人伤了两个。
只剩中间那人。他盯着杨天青,眼神阴沉:“好,好得很。看来今天不拿出真本事,是留不住你了。”
他缓缓举起刀。刀身上的暗红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活过来一般,在月光下流动。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杨天青瞳孔收缩。血刀门的秘术——以血养刀,刀出饮血。他听说过,没见过。据说练到极致,刀能噬主,也能弑神。
那人动了。不是扑,是飘,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瞬间就到了杨天青面前。刀光如血瀑,倾泻而下。
杨天青第一次后退。他不敢硬接,伞面再次打开,旋转着挡在身前。血刀斩在伞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花四溅。伞面破了,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
第二刀接踵而至。更快,更狠。杨天青伞杆上格,刀杆相交,他虎口一震,伞险些脱手。对方的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人类该有的力量。
第三刀。杨天青已经退到墙边,无路可退。他咬咬牙,伞尖点地,身子借力跃起,凌空翻到那人身后。落地时脚下一软——旧伤复发了。五年前最后一战留下的伤,在腿筋上,阴雨天就疼,他以为已经好了。
就这么一软,动作慢了半拍。血刀已经追到,斩向他脖颈。
杨天青勉强举伞格挡。刀斩在伞骨上,精钢的伞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弯了。巨大的力道将他震得撞在墙上,喉头一甜,一口血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咽下去。
那人笑了,笑容狰狞:“青衣刀,不过如此。”
他举刀,准备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声大喊:“住手!”
是个女人的声音,清脆,焦急。
那人动作一顿。杨天青趁机一脚踢在他膝弯,他猝不及防,单膝跪地。杨天青伞尖递出,刺向他咽喉。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停在咽喉前半寸。
不是他停的。是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
一只很小,很软,却很有力的手。
杨天青转头,看见一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能看出清秀的轮廓,眼睛很大,很亮,此刻满是焦急。
是茶馆那个伙计——不,不是伙计。她换了女装,月白色的裙子,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没戴任何首饰。脸上还有些炭灰,应该是匆忙间没擦干净。
“别杀他。”她说,声音很低,却不容置疑。
“为什么?”杨天青问。伞尖还停在那人咽喉前。
“杀了他,血刀门会不死不休。放了他,还有转圜的余地。”
杨天青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坚定,没有躲闪。他忽然明白了:“你是血刀门的人?”
“曾经是。”她说,“我叫柳烟,血刀门外门弟子。三年前奉命潜入清河,监视杨家老宅——他们怀疑你可能会回来。我在茶馆做伙计,等了三年,你终于来了。”
“为什么要帮我?”
柳烟沉默了一下:“因为我看够了。看够了杀戮,看够了仇恨。血刀门已经不是当年的血刀门了,现在的门主……是个疯子。他想要薛让的刀谱,不是为了光大刀法,是为了练一种邪功——需要用至亲之血祭刀。”
杨天青手一抖:“什么?”
“你的女儿。”柳烟看着他,眼里有悲悯,“门主查到,你在江南成亲了,有个四岁的女儿。他要用她的血,祭刀。”
杨天青脑子里“轰”的一声。伞尖往前送了半分,刺破了那人的皮肤,血渗出来。那人闷哼一声,却不敢动。
“她在哪儿?”杨天青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不知道。但门主知道。他已经派人去江南了,最迟后天就到。”柳烟说,“我提前得到消息,冒险给你报信。可你走得太慢,他们追上了。”
杨天青收回伞。那人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敢。”柳烟低下头,“茶馆里人多眼杂,我只能用那种方式。我以为你会立刻离开,没想到……”
杨天青明白了。他以为纸条是陷阱,所以在客栈等,等来了追杀。如果不是柳烟及时赶到,他已经死了。
“我女儿……”他声音发颤。
“往南,去江南,还来得及。”柳烟说,“但你必须快。血刀门派了‘血影四煞’去,他们轻功很好,最迟明晚就能到。”
杨天青转身就走。马还拴在石墩上,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等等。”柳烟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金疮药,你受伤了。还有这个——”她又掏出一块令牌,黑色的铁牌,上面刻着一个血色的刀纹,“血刀门的通行令,关键时候也许有用。”
杨天青接过,看着她:“你为什么帮我?”
柳烟笑了,笑容有些凄然:“因为我也有个妹妹,四岁。三年前病死了,我没能见她最后一面。”她顿了顿,“别让悲剧重演。快走吧。”
杨天青深深看了她一眼,一夹马腹。老马长嘶一声,冲出了巷子。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杨天青伏在马背上,鞭子抽得又急又狠。老马已经跑了一天,此刻拼命地跑,嘴里喷出的白沫在风里飘散。
江南。苏婉。女儿。
他脑子里只有这三个词。五年前他离开时,苏婉有孕三个月。他告诉她,去北方做生意,一年就回。一年后他没回,只托人捎了封信,说生意亏了,要再多待几年。苏婉回了信,只有一句话:“我和孩子等你。”
孩子出生时他在洛阳,金盆洗手。听说是个女儿,取名杨念青。他没敢回去,怕把江湖恩怨带回家。只在每年除夕,托人捎些银两,和一封平安信。
他以为躲得够远,藏得够深。可血刀门还是找到了,找到了他的软肋。
马忽然一个趔趄,前腿一软,跪倒在地。杨天青被甩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他爬起来,跑到马身边。老马倒在地上,喘着粗气,眼里满是痛苦。它太老了,跑不动了。
杨天青跪下来,抚摸着马脖子。老马看着他,眼里有水光。它跟了他八年,从江南到江北,又从江北回江南。现在,它跑不动了。
“老伙计,对不住。”杨天青轻声说,手按在马颈上,轻轻一扭。马身子一颤,不动了。
他站起来,看了看方向。这里离清河镇已经三十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撕下一块衣襟,草草包扎了腿上的伤,开始用两条腿跑。
没有马,他就用跑的。没有刀,他还有伞。没有退路,他只有往前。
天亮时,他到了一个小镇。镇子刚醒,早市的摊贩在摆摊,炊烟袅袅升起。杨天青买了一匹马——不是好马,是拉车的老马,但总比腿快。又买了些干粮和水,继续赶路。
第二天黄昏,他到了长江边。渡口挤满了人,都是南逃的难民。船少人多,排队要排到半夜。杨天青等不了,他找到船老大,塞过去一锭银子。
“现在开船,这锭银子就是你的。”
船老大掂了掂银子,咧嘴笑了:“成!您上船。”
船不大,挤了二十几个人。杨天青坐在船头,看着浑浊的江水。对岸就是江南,他的家。五年了,他无数次梦到回去,却从没想过是以这种方式。
“客官,您这是急着回家?”旁边一个老丈问。
“嗯。”
“家里出事了?”
杨天青没回答。老丈识趣地不再问,只是叹气:“这世道,不太平啊。北边在打仗,南边也不安宁。听说江湖上有个什么血刀门,杀人如麻,专找有孩子的人家下手,说是要练什么邪功……”
杨天青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老丈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也是听说的。镇上张屠户的亲戚,在苏州开布庄,上个月被血刀门找上门,一家五口……只剩个四岁的孩子,被带走了,说是要用来祭刀……”
杨天青站起来,船晃了一下。他盯着老丈:“什么时候的事?在苏州哪里?”
“就、就上个月十五。在苏州观前街,那家布庄叫‘瑞福祥’……”
杨天青算了下日子。今天二十一,离十五已经六天。如果血刀门的人得手了,现在孩子可能已经在去总坛的路上。不,也许更早。柳烟说“血影四煞”最迟明晚到江南,那可能是第二批,或者第三批。
他必须更快。
船到对岸,天已经全黑了。杨天青买了一匹快马,连夜赶路。江南的路他熟,五年前走过无数遍。但五年过去,有些路变了,有些桥断了,他不得不绕道。
第二天中午,他到了苏州城。观前街很热闹,游人如织,商铺林立。杨天青牵着马,一家一家地找。终于,在街尾看到了“瑞福祥”的招牌。
布庄关着门,门上贴着封条——官府的封条。杨天青绕到后巷,翻墙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地上有干涸的血迹,已经发黑。堂屋里桌椅翻倒,瓷器碎裂,墙上还有刀痕。
他里里外外找了一遍,没找到任何线索。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阁楼上有响动。很轻,像是老鼠。
杨天青悄无声息地上了阁楼。阁楼很矮,堆满了杂物。角落里,一个柜子在微微颤抖。他走过去,打开柜门。
里面蹲着个小女孩,约莫四五岁,穿着粉色的裙子,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她抱着膝盖,头埋着,浑身发抖。
“别怕。”杨天青轻声说,“我不是坏人。”
女孩慢慢抬起头。小脸苍白,眼睛又红又肿,脸上还有泪痕。但杨天青看到她的脸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眉眼,那鼻子,那嘴巴……像极了苏婉。不,更像他记忆里的母亲,那个在他十岁时病逝的女人。
“你……叫什么名字?”他声音发颤。
“我、我叫囡囡。”女孩怯生生地说。
“你姓什么?”
不是他的女儿。杨天青松了口气,心里却更沉。血刀门真的在抓孩子,四岁左右的孩子。他的女儿……
“囡囡,你怎么在这里?”他尽量让声音温和。
“那天晚上,好多坏人……爹爹、娘亲、哥哥……”女孩眼泪又掉下来,“奶妈把我藏在这里,说不要出声……我等了好久好久,没人来……”
杨天青把她抱出来,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他抱着女孩出了布庄,找到街口的巡捕。把女孩交给他们,简单说了情况,留下些银子,转身就走。
“壮士留步!”一个老捕快叫住他,“你是……”
“过路人。”杨天青翻身上马,“这孩子的家人,是被血刀门所害。你们若想报仇,就去查血刀门。但我劝你们,别去送死。”
说完,他打马而去。
下一个镇子叫清水镇,在太湖边上。苏婉和女儿就住在那里,开了一家绣庄。那是他离开前买下的宅子,不大,但临湖,风景很好。他说等退休了,就回来住,每天钓鱼、喝茶、看荷花。
五年了,他一次都没回去过。只敢在远处偷偷看。看苏婉在院里晾衣服,看女儿在门口玩石子。看她们笑,看她们闹,看她们过着没有他的日子。
现在,他必须回去。以“青衣刀”的身份,以父亲的身份,回去保护她们。
傍晚时分,他到了清水镇。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绣庄在街尾,门口挂着“苏记绣庄”的牌子。门关着,窗户也关着,里面没有灯。
杨天青的心提了起来。他把马拴在远处的树下,悄悄绕到后院。院墙不高,他翻了过去。院子里很安静,晾衣绳上还挂着几件小衣服,在风里轻轻摇晃。
堂屋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里面一片漆黑。
“苏婉?”他低声唤。
没有回答。
他走进屋,点燃桌上的油灯。灯亮了,照亮了屋子。桌椅摆放整齐,茶具洗得干干净净,地上没有打斗的痕迹。但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杨天青走到里间。床铺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的东西也摆得井井有条。他拉开衣柜,苏婉的衣服都在,女儿的衣服也都在。但少了些东西——他记得苏婉有件藕荷色的披风,是结婚时他买的,不在了。女儿有双红绣花鞋,是她最喜欢的,也不在了。
她们是主动离开的,还是被迫的?
杨天青在梳妆台上发现了一张纸条,压在粉盒下。纸条上只有三个字:太湖,船。
是苏婉的字。她练过字,很工整,但此刻有些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太湖,船。什么意思?她们去了太湖?在船上?
杨天青冲出屋子,翻身上马,直奔太湖边。天已经全黑了,湖面上起了雾,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湖边停着些渔船,随着波浪轻轻摇晃。渔船上亮着灯,星星点点,像萤火虫。
他沿着湖岸走,一家一家地看。没有,都没有。苏婉和女儿不在这些船上。
走到一个废弃的码头,他停住了。码头上系着一条小船,船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杨天青下马,悄无声息地走过去。
船篷里有人说话。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再等一晚,如果他不来,就把她们带走。”
另一个声音说:“四哥,门主不是说死活不论吗?不如现在就……”
“你懂什么!”第一个声音喝道,“那姓杨的不是普通人。五年前能杀出重围,金盆洗手后还能躲五年,不是等闲之辈。用他妻女做饵,钓他出来,才是上策。”
杨天青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陷阱。苏婉和女儿在他们手里。
他轻轻拔出伞。伞在打斗中已经受损,伞面破了,伞骨弯了,但还能用。他检查了下伞尖,很锋利。
就在这时,船篷里传来女孩的哭声。很轻,压抑的,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杨天青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他不再犹豫,一脚踹开船篷的门,冲了进去。
船篷很小,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暗,勉强能看清里面的情形。苏婉被绑在柱子上,嘴被布塞着,头发散乱,脸上有泪痕。她怀里抱着一个女孩,约莫四岁,穿着红色的夹袄,扎着两个小辫,此刻正被一个黑衣人捂着嘴,呜呜地哭。
船篷里还有三个黑衣人。其中一个坐在桌边,正在擦刀。另外两个站在苏婉身边,警惕地看着门口。
杨天青的出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只有苏婉,眼睛猛地睁大,泪水夺眶而出。
“放了我妻女,我饶你们不死。”杨天青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擦刀那人抬起头。是个中年汉子,左脸有一道疤,从眼角到嘴角。他看着杨天青,笑了:“青衣刀,你终于来了。”
“放人。”
“可以。”疤脸汉子站起来,手里的刀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把薛让的刀谱交出来,我放了她们。”
“没有刀谱。”
“那就没得谈了。”疤脸汉子一挥手,另外两人拔刀出鞘,逼向苏婉。
杨天青动了。他没有冲过去,反而后退一步,退出了船篷。那两人一愣,也跟着冲出来。就在他们踏出船篷的瞬间,杨天青的伞动了。
伞尖如毒蛇,刺向左面那人的咽喉。那人举刀格挡,伞尖却在空中画了个弧,点在他手腕上。刀脱手,杨天青顺势一脚,把他踢下船。右面那人刀已劈到,杨天青伞面打开,挡住刀锋,伞杆横扫,击在他肋下。骨裂声清晰可闻,那人惨叫着倒飞出去,落入湖中。
转眼间,两人落水。
疤脸汉子从船篷里冲出来,刀光如血,斩向杨天青。杨天青举伞相迎,刀伞相交,火花四溅。两人在狭窄的船板上交手,每一招都凶险万分。
疤脸汉子刀法诡异,力道极大。杨天青伞已残破,渐渐落了下风。一不留神,左肩被刀锋划中,血立刻涌了出来。他闷哼一声,后退两步,靠在船舷上。
“看来五年没动刀,你是真的废了。”疤脸汉子狞笑,举刀再劈。
就在这时,船篷里传来一声尖叫。是那个捂着女孩嘴的黑衣人,他忽然松了手,捂着自己的脖子,踉跄后退。指缝里渗出黑色的血。
苏婉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绳索,手里拿着一根发簪,簪尖是黑的——淬了毒。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把女儿紧紧护在身后。
疤脸汉子一分神,杨天青抓住了机会。伞尖如电,刺向他心口。疤脸汉子慌忙格挡,刀却被伞尖震偏。杨天青一脚踢在他小腹上,他倒飞出去,撞在船篷上,一口血喷了出来。
杨天青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伞尖再刺。疤脸汉子举刀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崩裂,刀脱手飞出。伞尖停在他咽喉前半寸。
“别杀他。”苏婉忽然说。
杨天青转头看她。苏婉抱着女儿,女儿已经吓傻了,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杀了他,血刀门会派更多人。”苏婉说,声音在颤抖,但很清晰,“放他走,传话回去——我们一家,只想平静过日子。若再相逼,鱼死网破。”
杨天青看着她。五年不见,她瘦了,老了,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还是那么清澈,那么坚定。当年他娶她,就是看中这份坚定。
他收起伞,退后一步。
疤脸汉子爬起来,捂着伤口,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跳下船,消失在夜色里。
船篷里安静下来。只有湖水拍打船舷的声音,和女孩压抑的抽泣。
杨天青走到苏婉面前,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脸,手却停在半空,不敢落下。
女儿看着他,大眼睛里满是恐惧,往苏婉怀里缩了缩。
“念青,这是爹爹。”苏婉轻声说,“你一直想见的爹爹。”
女孩怯生生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小声问:“你是打坏人的爹爹吗?”
杨天青鼻子一酸,点点头。
“那……你还走吗?”
“不走了。”杨天青说,声音哽咽,“再也不走了。”
女孩伸出小手,摸了摸他脸上的血。然后,她笑了,笑得像春天的花。
杨天青抱过女儿,紧紧地,紧紧地抱住。苏婉走过来,抱住他们俩。三个人在摇晃的小船上,在昏暗的灯光里,抱成一团。
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我们回家。”苏婉说。
“好,回家。”杨天青说。
他抱起女儿,牵着苏婉,下了船,走上码头。天边露出鱼肚白,晨光熹微。湖面上的雾开始散去,远山如黛。
他们沿着湖岸,慢慢往镇子走。女儿趴在杨天青肩头,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苏婉走在他身边,不时侧头看他,眼里有泪,也有笑。
“这五年,你去哪儿了?”她轻声问。
“在北方,开了间杂货铺。”
“为什么……不回来?”
“怕把麻烦带回家。”杨天青说,“我以为躲得够远,藏得够深。可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掉的。”
苏婉握紧他的手:“以后,我们一起面对。”
杨天青点点头,握紧她的手。掌心有茧,是五年握刀留下的。也有新茧,是五年打算盘、搬货物磨出来的。现在,这只手要握的,是妻子的手,是女儿的手,是家。
回到绣庄,天已大亮。邻居们看到他们,都围上来问长问短。苏婉只说昨晚去太湖看夜景,遇到些麻烦,已经解决了。邻居们将信将疑,但看他们一家平安回来,也就不再多问。
进了屋,杨天青把女儿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女儿睡得很沉,小手还抓着他的衣角。
“她叫什么?”他问。
“念青。杨念青。”苏婉说,“想念的青。”
杨天青眼睛又湿了。他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五年前他离开时,树还没这么高。现在,已经能遮住院子了。
“血刀门不会善罢甘休。”苏婉走到他身边。
“我知道。”杨天青说,“但这次,我不躲了。这里是我们的家,谁想毁了这个家,我就让谁有来无回。”
苏婉看着他。晨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风霜的痕迹。他老了,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神很亮,像刀锋。
“你的刀呢?”她问。
“扔了。在洛阳,金盆洗手那天。”
“那你怎么……”
“我用伞。”杨天青拿出那把破损的伞,“这五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不得不再次拿起武器,我该用什么。刀是凶器,用久了,人会变得冷酷。伞不一样,伞是遮风挡雨的,是保护人的。”
苏婉接过伞,看着上面的刀痕、血迹,还有那些破损。她轻轻抚摸,像在抚摸一道伤疤。
“修修还能用。”她说。
“不修了。”杨天青说,“我要打一把新的。不用精钢,用普通的竹子。不用油布,用寻常的纸。不杀人,只保护人。”
苏婉笑了,笑着流泪:“好。我帮你糊纸,女儿帮你画花。”
杨天青也笑了。他抬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是个好天气。
远处传来货郎的叫卖声,清脆的铃铛声。镇子醒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回来了。带着满身的伤,带着一身的债,带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人和事,回来了。
可至少,他回来了。
至少,他握住了妻子的手,抱住了女儿。
至少,他还能看见,清水镇的天,和五年前一样蓝,一样干净。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