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继武《茶馆》
更新时间:2026-01-07 12:10 浏览量:4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微山湖乡村,我姥爷的“茶馆”是十里八乡的磁石。私下里都叫“二秃子茶馆”姥爷头发稀稀拉拉,“二秃子”的名号早盖过了大名,乡亲们喊得热乎,他便咧着嘴应,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
那三间土房矮矮的,墙皮剥脱处露出黄土的筋骨。茶从来不是主角,粗瓷大碗泡着茉莉花茶,管够,不收分文。真正勾人的,是墙角那坛微山湖地瓜干酿的散酒,一开坛,醇香能漫过半个院子;还有姥爷亲手鼓捣的吃食——焯过水的微山湖麻鸭,加葱姜花椒大茴丁香桂皮,慢火煨到骨头缝里都渗着香;花生用粗沙炒,火候掐得准,焦脆得能嗑出响;咸鸭蛋腌得透,筷子一戳,红油就顺着蛋壳往下淌。
微山湖麻鸭
我打小黏姥爷,夜里就挤在他铺粗布褥子的土炕上。天不亮,准被他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看他蹲在灶台前,添柴、生火、调佐料,晨光漏过窗棂,落在他佝偻的背上,像镀了层暖金。等日头爬到屋檐,茶馆就活了。男人们扛着锄头,鞋底沾着泥,先灌一碗热茶漱漱嗓子,再打二两散酒,就着一碟花生或半个鸭蛋,凑在一块儿唠嗑。院子里很快挤满了人,打牌的吆喝声能掀翻屋顶。桌子永远不够用,姥爷就把洗菜的陶盆倒扣过来当牌桌,青砖竖起来便是板凳,石磨盘上站着人,连鸡窝顶都成了天然的对局地。玩骨牌的喊“天九”,掷骰子的盼“豹子”,搓麻雀牌的一声“碰”喊得震天响,赢钱的拍着大腿笑,输钱的也不恼,骂句手气背”,又摸起牌来。
姥爷穿梭在人缝里,添酒、续茶,脚步轻快。谁要是赢了大钱,硬要塞给他一把零钱当喜钱,他推不过,便捏着钱转身抓把花生塞过去。姥爷还是村里的大厨,祖传的手艺到他手上,烹鱼更是一绝。微山湖的鲤鱼,红烧红亮诱人,清炖汤色奶白,香辣款能辣出汗;小草鱼炖得透,鱼肉抿在嘴里就化,汤汁稠得能挂住碗边。谁家办喜事摆宴席,早几天就来请,姥爷从不推辞。我总跟在他身后当小尾巴,看他掂着锅铲颠勺,油星子滋滋响,乡亲们围着灶台叫好,我的胸膛里便鼓着满满的骄傲。
茶馆的热闹,是姥爷用日复一日的辛苦换来的。最累的是赶集,三五天一趟,天不亮就得动身。那根桑木扁担,六尺长,二寸宽,两头微微弯着,中间被肩膀磨得发亮,像抹了层油。扁担两头系着铁链,链尾的铁钩子钩着竹筐,筐里一装就是五六十斤的货。我常跟着姥爷去,黑黢黢的夜,路两旁的芦苇荡沙沙响,姥爷挑着担子走在前头,脚步踩碎了露水。走不了几里地,他的肩膀就红了,换肩的动作越来越频繁,手里攥着根“搭柱木棍,架在肩上顶起扁担,匀一匀重量。走一阵,便找块石头歇脚,掏出毛巾擦汗,指节按着酸胀的肩头揉了又揉。
集市在夏镇魁星楼和运河湾码头之间的洼地,当地人都叫“黄金坑”。天刚蒙蒙亮,这里就人声鼎沸。姥爷先奔鱼市挑麻鸭,专拣三斤来重、毛色油亮、眼睛有神的,捏捏鸭脯,就知道肥瘦。那时候一只鸭子一块五到两块,抵得上普通工人一天的工钱。接着去干货摊选花生,蹲在地上抓起一把,掂掂分量,剥开几颗看看果仁,再跟摊主磨嘴皮子。“老哥,你这花生不赖,就是价高了些。”姥爷说。摊主笑:“二秃子,好货不便宜。”姥爷摇摇头,两人你来我往,总能磨出个合适的价钱。
集市里人挤人,摩肩接踵,姥爷挑着担子,侧着身子慢慢挪。散酒是茶馆的招牌,每天要卖一二十斤。他特意绕到杨闸酒厂——如今的微山湖酒厂,那时的瓜干散酒七毛到一块一斤,不用秤,全凭手提壶量,一提五斤,一桶四提就是二十斤。姥爷总要先俯下身闻闻酒香,再抿一口尝尝,确定是纯粮食酿的,才肯掏钱。有时我帮着抬酒桶,冰凉的桶身硌着掌心,心里却暖乎乎的。
采购完,两个竹筐沉甸甸的,左边是鸭子、鸡蛋,右边是花生、调料、茶叶。姥爷的脚步慢了下来,每走几步就喘口气。我想替他挑,可担子压在肩上,腿都打颤。姥爷摸摸我的头:“娃还小,等长大了,再替姥爷挑。”
茶馆烧煤球,做饭、烧水、取暖都离不了。全县就一家煤球厂,在戚城街的县燃料公司,离村子十几里地。我记着一个冬夜,姥爷带着我摸黑去买煤球。天墨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几颗寒星挂在天上。姥爷拉着借来的地排车,我提着煤油灯走在前头,昏黄的光晕在路面上晃。寒风像刀子,刮得脸生疼,我冻得直跺脚。姥爷把棉袄脱下来披在我身上,自己只穿件单褂,脊背绷得紧紧的。“姥爷,你不冷?”我问。他回头笑:“姥爷身子骨硬,不怕冷。”
到了戚城街,天还没亮,煤球厂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像一条冻僵的长龙。推独轮车的、拉地排车的,都缩着脖子在寒风里等,有人抽着旱烟,烟圈被风一吹就散了;有人跺着脚,脚步声在冷夜里格外清晰。等买到煤球,日头已经偏西。姥爷拉着满满一车煤球往回走,我在后面帮着推。累了,他就坐在路边石头上歇会儿,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落在地上,转眼就凝成了霜。我心疼:“姥爷,咱多歇会儿吧。”他摇摇头:“不行,茶馆还等着生火呢,晚了客人没热茶喝。”说着,咬咬牙,又拉起了车。
回到家,姥爷顾不上歇,就往炉膛里添煤球,用火引子点着,拉动风箱。“呼嗒,呼嗒”,火苗舔着煤球,渐渐旺起来,热气裹着茶香,漫了一屋子。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我攥紧了小拳头,暗暗发誓,长大了一定要替姥爷分担。
日子清苦,可茶馆里的笑声从没断过。茶水免费,煮鸭子八毛一盘,炒花生两毛,咸鸭蛋五分一个,乡里人都吃得起。天一擦黑,乡亲们又聚过来,煤油灯和蜡烛把屋子照得暖融融的,牌声、笑声、酒杯碰撞的叮当声,搅和着酒香菜香,成了夜里最热闹的歌。
姥爷穿梭其间,手脚不停。有回村里王大爷输光了钱,耷拉着脑袋叹气。姥爷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一碗酒,又端来一碟花生:“老王,输赢算啥,喝口酒,下回再来。”王大爷红了脸:“二秃子,又让你破费。”姥爷笑:“都是乡里乡亲,客气啥。”
茶馆不收茶钱,可乡亲们从不白占。酒钱菜钱给得爽快,有时还拎来一把自家种的青菜、几个鸡蛋,搁在灶台上就走。姥爷追出去推辞,人家早没影了。晚上关了门,姥爷就着油灯,把一天的收入捋一捋。除去成本,也就挣个三四块钱,勉强够维持茶馆的营生。他把钱小心翼翼地塞进铁盒子,藏在炕席底下,说要留着买煤买食材,还要给我扯布做新衣裳,交学费。
后来,日子慢慢变了。代销店开起来了,年轻人揣着梦想往城里跑。姥爷的头发更稀了,腰杆也弯了,手脚没了往日的利索,再也撑不起满屋子的热闹。那坛散酒换上了扁平的玻璃瓶,煮鸭子的香味渐渐淡了,牌桌前的人越来越少。土坯房的门,渐渐关得多,开得少了。
再后来,姥爷走了。茶馆的门,再也没开过。那三间土房,在风雨里一天天破败,最后被推倒重建,成了别人家的新房。
如今,我走过城市里的茶馆,精致的茶具,名贵的茶叶,悠扬的音乐,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总想起姥爷的土房,想起那碗不要钱的茉莉花茶,想起嗑得满地的花生壳,想起寒风里姥爷挑着担子的背影。
那里没有华贵的装饰,却有最浓的人情味;没有精致的点心,却有最香的烟火气。那是姥爷用一生的勤劳与善良,给乡亲们搭起的一个港湾,也是刻在我心底,永远温暖的童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