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签了和离书 我放你自由 他扔来笔墨时,袖口沾着陌生女子的胭脂 中
更新时间:2026-01-09 00:00 浏览量:26
中篇
第十一章 惊疑
“晚荷听雨”送了上来。素白的瓷盏,淡绯的茶汤,一缕若有若无的荷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起。
顾延之端起茶盏,并未立即饮用,只是看着那氤氲的热气,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连日奔波,身心俱疲,京中那些繁杂的人事、家族的期望、还有……心中那处空落落的、不知为何总是填不满的缺憾,都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厌倦。
这次离京,名义上是替家族巡视几处南边的产业,实则更多是想出来透口气,远离那些令人窒息的面孔和声音。清水镇,不过是随意选择的歇脚之处,这间名声在外的茶馆,也不过是旅途中的一个点缀。
茶香入鼻,清冽中带着一丝甜润,确实与往日所饮不同。他抿了一口,滋味在舌尖化开,初时微涩,随即回甘悠长,荷香清浅,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野茶可能有的粗粝感。
“有点意思。”他低语了一句,声音沙哑。
青衣小厮垂手而立,不敢接话。他知道公子近来心情极差,稍有不慎便会引动雷霆之怒。
顾延之又尝了尝那几样点心。金菊酥酥脆,栗子羊羹软糯甘香,竹叶糕清新爽口。无一不是精致小巧,味道调和得宜,可见制作者是用了心的。
“这茶馆的主人,倒是个雅人。”他放下竹叶糕,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似是对小厮说,又似是自言自语,“身处乡野,能有这般巧思,不俗。”
小厮这才小心回道:“听伙计说,茶馆是一位姓苏的娘子在打理,只是身子弱,不常露面。”
“苏娘子……”顾延之念着这个陌生的姓氏,脑中却毫无印象。他这些年,见过的女子不知凡几,官家千金、商贾之女、甚至青楼名妓,或明媚,或温婉,或艳丽,但似乎都隔着一层什么,激不起心中半分涟漪。母亲和族中长辈催促他续弦的言语,只让他觉得烦躁。
不知为何,方才那惊鸿一瞥的茶馆女主人,那张沉静苍白的脸,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竟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丝极淡的痕迹。不是因为美貌(她顶多算清秀),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又好像只是错觉。
他摇摇头,试图驱散这莫名其妙的感觉。或许是连日赶路,心神不宁所致。
又饮了几口茶,点心也用了大半,心中的郁结似乎被这清茶淡点抚平了些许。他示意小厮结账。
何掌柜亲自过来,笑容可掬:“客官,承惠一百二十文。”
顾延之的小厮付了钱。何掌柜又道:“客官是远道而来吧?可要在镇上歇宿?咱们镇子小,但东头的‘悦来客栈’还算干净。”
“不必了。”顾延之站起身,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扫过通往后院的帘子,那里静悄悄的,方才那抹藕荷色的身影没有再出现,“还要赶路。”
他转身,带着小厮,走出了茶馆。
秋风吹拂,带着河水的凉意,扑在脸上。顾延之站在茶馆门口的台阶上,回望了一眼那“河畔清韵”的匾额,以及匾额下人来人往的厅堂。那惊鸿一瞥的沉静面容,又在脑中闪了一下。
“公子?”小厮见他驻足,轻声询问。
顾延之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那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淡淡道:“走吧。”
马车就停在镇口的柳树下。主仆二人上车,车夫挥动鞭子,马车辘辘,沿着官道,向着下一个目的地驶去,很快便将清水镇抛在了身后。
茶馆内,春桃一直留意着那桌客人的动静,见他们离开,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跑到后院。
沈芷已经恢复了常态,正坐在小账房里,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握着笔,却半晌没有落下一个字。
“阿姐,他们走了。”春桃低声道,观察着沈芷的脸色。
“嗯。”沈芷应了一声,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她放下笔,用帕子慢慢擦拭着指尖,“知道了。”
“他……没认出您吧?”春桃仍是心有余悸。
“没有。”沈芷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他怎么会认得一个乡野茶馆的寡妇。”
这话说得平淡,春桃却听出了一丝冰冷的自嘲,心里更不是滋味:“走了就好,走了就好……这瘟神,可别再来了。”
沈芷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秋光透过竹叶,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是啊,走了就好。
这一次是偶然,是过客。但愿从此,山高水长,再无交集。
她重新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账目上。那些数字,清晰,明确,不会欺骗,不会背叛,是她如今唯一可以牢牢握在手中的东西。
前厅隐约又传来新的客人招呼声,茶馆的一天,仍在继续。仿佛方才那短暂的风波,从未发生。
只是沈芷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顾延之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虽然未能激起他心中的波澜,却在她早已冰封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圈无法忽视的、动荡的涟漪。
惊疑过后,是更深的警醒。
这清水镇的宁静,比她想象的,更加脆弱。
第十二章 涟漪
顾延之的马车离开清水镇已有三日。清水河依旧东流,何记茶馆的生意也依旧红火,那对主仆的到来与离去,仿佛只是投石入湖,激起几圈涟漪,便很快消散,了无痕迹。
至少,表面如此。
沈芷依旧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待在后院小账房或自己的屋子里,陪着澈儿,处理茶馆的账务,琢磨新的茶点方子。她看起来与往日并无不同,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静。但只有春桃能察觉到,阿姐偶尔会对着账本出神,目光没有焦点;夜里,她房中的灯烛,有时会亮到很晚。
“阿姐,您是不是……还在想那天的事?”一日午后,春桃趁着澈儿睡熟了,端了碗冰糖炖梨进来,小心翼翼地开口。
沈芷从一堆茶叶样品中抬起头,接过炖梨,用小勺慢慢搅动着,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没有。”她声音平淡,“只是在想,州府‘福顺商行’的订单,下个月要交货,后山的野茶和竹林产量,怕是要跟不上了。”
春桃知道她在避重就轻,但也不敢再深问,只道:“何叔说,已经在寻摸合适的田地,看能不能买下或者租下,专门种茶和竹子。咱们现在手里有余钱,应该能成。”
“嗯,这事要抓紧。”沈芷点点头,舀起一勺梨汤,却没有立即送入口中,顿了一下,忽然问道,“春桃,你说……若是将来,咱们的茶馆,开去更大的地方,比如县城,甚至州府,会如何?”
春桃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那当然好!阿姐的手艺和心思,放在这小镇上,真是委屈了!要是能开去县城州府,肯定能做成大生意!”但她很快又犹豫起来,“可是……阿姐,咱们在清水镇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万一……”
“没有万一。”沈芷打断她,语气并不激烈,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决断,“清水镇是好,安宁静谧。但正因为它静,也因为它小。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人注目。”她放下汤碗,目光看向窗外,“澈儿一天天长大,我们不能永远龟缩在这里。他需要更好的先生,更开阔的眼界。我们……也需要更广阔的天地,和更稳固的根基。”
更重要的是,顾延之的出现,像一记警钟,敲醒了她。侥幸躲过一次,不代表次次都能躲过。京城离此虽远,但世事无常。唯有自身足够强大,立于更敞亮、更难以被轻易撼动的地方,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保护澈儿。
“我明白了。”春桃郑重地点头,“阿姐,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咱们一定可以!”
沈芷看着春桃信赖而坚定的眼神,心中微暖。这三年,幸好有春桃和何叔在身边。
“不急,一步一步来。”她缓声道,“先在县城物色合适的铺面,不必太大,位置要清雅些。清水镇这边,依然是根本,不能丢。往后,这里可以作为我们的茶点作坊和原料来源,县城铺子则是门面和外销的窗口。”
她心中已有了初步的蓝图。茶馆生意,不应局限于一方水土。她的茶点,既然能得周翰林和州府客人青睐,未必不能走得更远。甚至可以尝试与更多商行合作,将那些便于保存运输的茶点,销往更远的地方。
而这些,都需要钱,需要人脉,需要更周密的筹划。
“对了,”沈芷想起一事,“前几日来的那对主仆,你后来可还听伙计们提起什么?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春桃回想了一下:“伙计说,他们出了镇子,是往南边官道去了。好像是……要去江陵府方向?具体的也没多说。”
南边……江陵。沈芷心中略定。与京城是相反方向。看来确实只是偶然路过。
“以后,多留意南来北往的客商,尤其是做大宗货物或茶叶生意的。”沈芷吩咐道,“或许,我们能从中找到新的机会。”
“是,阿姐。”
主仆二人又商量了些茶馆日常事务,春桃便出去忙了。沈芷独自坐在窗边,慢慢将那碗已经微凉的炖梨吃完。甜味在口中蔓延,却化不开心底那缕淡淡的涩。
顾延之的出现,终究还是在她看似平静的生活里,投下了阴影。逼迫她不得不将目光放得更远,将步伐迈得更急。
也好。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既然无法彻底抹去过去,那就用更强大的未来,将它深深掩埋。
她起身,走到隔壁房间。澈儿还在酣睡,小脸恬静,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沈芷坐在炕沿,轻轻握住儿子露在被子外的小手。那手软软的,温热的,充满了勃勃生机。
为了澈儿,她必须变得更强,走得更远。
窗外,秋阳正好,天高云淡。
清水河的涟漪终会平复,但生命的长河,却要奔流向前,去往更广阔的江海。
第十三章 谋动
秋意深浓,清水镇外的山峦层林尽染,色彩斑斓如画。何记茶馆后院的小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沈芷、何掌柜、春桃三人围坐桌边,气氛却比炭火更热几分。
桌上摊开着一张粗略绘制的县城简图,还有几份写满字的纸张,是沈芷这几日熬夜拟定的计划书。
“县城西街,靠近文庙和县学的那片地方,”沈芷的手指在地图上一点,“清静,往来多是读书人和有些家底的人家,与我们茶馆的雅致定位相符。我托人打听过了,那里有间两进的小院要转让,前面临街可以做铺面,后面院子可以住人,也能堆放货物。价钱虽然比别处高些,但地方合适。”
何掌柜捻着胡须,仔细看着地图,眉头微蹙:“西街……好是好,可那租金……苏娘子,咱们茶馆现在生意是不错,但要同时在县城开分号,这本金压力可不小啊。光是盘下铺面、装修、请人,就是一大笔开销。万一……”
“何叔的顾虑我明白。”沈芷神色平静,将另一份写满数字的纸张推到他面前,“这是过去一年茶馆的盈利细目,以及我对未来半年清水镇这边生意的预估。扣除日常开销、原料成本和预留的应急银两,我们能动用的本金,大约是这个数。”她指着一个数字。
何掌柜凑近看了看,有些吃惊:“有……这么多?”他虽管着账,但具体盈余,沈芷一向算得比他更精细清楚。
沈芷点点头:“这还不算‘福顺商行’那边即将签订的长期供货合约的定金。如果合约谈成,我们每个月会有一笔稳定的进项。县城铺子,我打算分两步走。第一步,先盘下铺面,简单整修,主要作为我们茶点的展示和销售窗口,同时接受预订。清水镇这边,依然是制作大本营。这样,前期投入可以控制。”
她顿了顿,继续道:“第二步,等县城铺子站稳脚跟,客源稳定,再逐渐将一部分制作工序转移过去,或者,在县城附近寻可靠的农户合作,供应部分原料。最终,清水镇作为后盾和特色原料基地,县城铺子则是面向更广阔市场的门户。”
条理清晰,步步为营。何掌柜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的疑虑渐渐被信服取代。他不得不承认,苏娘子看着年轻,但这份眼光和筹谋,远非常人能及。
“那……人手方面?”春桃关心的是这个,“县城铺子,总要有人盯着。何叔得顾着清水镇这边,我去县城的话……”
“初期,我亲自去。”沈芷语气坚定,“清水镇这边,有何叔和春桃你,我放心。县城那边,开头最难,必须有人坐镇。等一切理顺了,再培养可靠的人手接手。”
“您亲自去?”春桃和何掌柜都吃了一惊。沈芷这三年,几乎从未长时间离开过清水镇。
“嗯。”沈芷没有多做解释。她必须去。只有亲自把控,才能确保县城铺子按照她的设想发展,也才能更快地打开局面,积累更多的人脉和资源。更重要的是,离开清水镇,从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远离”。离可能的“过去”更远一些。
“可是澈儿……”春桃担忧道。小苏澈才三岁,从未离开过娘亲身边。
“澈儿跟我一起去。”沈芷早已想好,“县城毕竟比镇子繁华,也能让他早些见见世面。我会请一位可靠的嬷嬷同去,帮忙照料。”
何掌柜见沈芷思虑周详,决心已定,便不再反对,反而激起了豪情:“好!苏娘子有这般胆识,老汉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干!咱们就把这‘河畔清韵’的招牌,打到县城去!让那些城里人也见识见识,咱们乡下人的好手艺!”
春桃也被感染,用力点头:“阿姐,我都听你的!清水镇这边,我一定和何叔看好!”
沈芷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少,心中暖流淌过。这三年,他们早已是并肩作战、相互扶持的家人。
“既如此,我们分头准备。”沈芷沉声道,“何叔,劳烦您近日再去一趟县城,与那铺面的东家细谈,尽量将价钱再压低一些,租约条款也要厘清。春桃,你负责清点我们现有的原料库存,尤其是适合制作便于储存运输茶点的材料,拟一份清单。‘福顺商行’那边的合约,我亲自来谈。”
“是!”两人齐声应道。
小小的账房里,弥漫着一种昂扬的、充满希望的气息。炭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出一朵明亮的火花。
谋定而后动。沈芷知道,前路不会一帆风顺,县城的水,比清水镇深得多。但她已非昔日那个只能被动承受命运的深宅妇人。她有手艺,有头脑,有并肩作战的伙伴,更有必须为之奋斗的目标。
为了澈儿,为了她们母女(主仆)的未来,这一步,必须迈出去,也一定能迈得稳。
窗外的北风呼啸着掠过竹林,带来冬的消息。但屋内三人的心中,却燃着一团火,足以抵御一切严寒。
属于苏娘子的征途,从这偏远的清水镇,正式向着更广阔的天地,进发了。
第十四章 入城
腊月将尽,年关的气息随着寒风,一丝丝渗入江陵府辖下的平江县县城。街道两旁的店铺早早挂起了红灯笼,置办年货的人流比平日多了不少,虽不及州府繁华,却也透出浓浓的人间烟火气。
西街,因靠近文庙和县学,平日里便是县城里相对清静雅致的一处。如今快过年了,学子大多归家,更显幽静。街角一处新收拾出来的小院,门脸不大,黑漆木门半掩着,门楣上暂时空着,尚未悬挂匾额。透过门缝,可以看见里面窗明几净,崭新的桌椅摆放整齐,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新木和油漆混合的气味。
后院正房里,炭盆烧得暖融融的。沈芷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色棉裙,外罩同色比甲,头发依旧用那根乌木簪子简单绾起,正弯腰整理着刚搬来的箱笼。她动作不疾不徐,神色平静,只是偶尔抬手按一按微酸的腰背。
一个五十来岁、面容和善的妇人端着杯热茶进来,轻声道:“娘子,歇会儿吧,东西慢慢收拾。小少爷刚吃了米糊,让陈嬷嬷哄着睡了。”这妇人是何掌柜远房的表亲,姓吴,男人早逝,无儿无女,为人老实勤快,被请来县城帮忙照料起居,沈芷唤她吴婶。
“有劳吴婶了。”沈芷直起身,接过茶盏,走到窗边。窗外是个小小的天井,墙角种着一株半枯的腊梅,枝头已鼓起米粒大小的花苞。再远处,是邻居家更高的屋脊和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
这里,便是她们在县城的新家了。也是“河畔清韵”茶馆的第一个分号——虽然目前,它还只是一间尚未开张的铺面。
从清水镇到平江县城,马车走了大半日。澈儿第一次出远门,起初很是兴奋,趴在车窗上看个不停,后来便昏昏欲睡,到了地方,被新鲜环境一刺激,又精神起来,迈着小短腿在空荡荡的铺面和后院之间跑来跑去,咿咿呀呀问个不停。
沈芷的心,却始终悬着。离了经营三年、已然熟悉的清水镇,来到这全然陌生的县城,一切都需从头开始。铺面盘下、简单整修已几乎耗尽了她们带来的大部分本金,余下的钱要维持开业初期的运转,必须精打细算。聘请可靠的伙计、打通关节、吸引第一批客人……千头万绪,都要她一一理清。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决定了,便只能向前。
她喝了一口热茶,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稍稍驱散了心头的寒意和疲乏。转身看向屋内,简陋却整洁,比起清水镇的老屋,条件已好了太多。至少,砖墙瓦顶,更加坚固保暖,澈儿也能有个更安全舒适的成长环境。
“吴婶,”沈芷放下茶盏,“劳烦您照看着澈儿。我再去前头看看,还有些布置要定。”
“娘子放心去,这儿有我呢。”吴婶连忙应道。
沈芷拢了拢衣襟,走出正房,穿过小小的天井,来到前面的铺面。
铺面不大,约莫能放下七八张桌子。临街是一排可以支起的木格窗,光线很好。墙面新刷了白,地上铺着青砖,擦洗得干干净净。柜台已经打好,靠着后墙,旁边留了通往后院的门。
她站在空荡荡的铺子中央,环顾四周,心中默默规划着:这里放一张长案,陈列茶点和茶叶样品;那里可以摆一个多宝阁,放些雅致的小摆件;墙上要挂几幅画,不能太贵,但要清雅;窗边可以摆两盆绿植……
最重要的,是味道。清水镇的“河畔清韵”之所以成功,在于那份独特的野趣与匠心。县城铺子不能完全照搬,但精髓必须保留。她已让何掌柜在清水镇加紧准备第一批运来的特色茶点和窨制好的茶叶。她自己这几日也没闲着,尝试用县城能买到的材料,结合本地口味,调整了几样点心的配方。
“阿姐!”春桃的声音从后院传来,带着轻快的脚步声。她比沈芷晚来几日,留在清水镇处理完最后一批订单和交接事宜。
“春桃,你来了。”沈芷迎上去。春桃风尘仆仆,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晶晶的,满是干劲。
“嗯!清水镇一切都安排好了,何叔让您放心。”春桃搓着手,哈着气,打量着铺面,“这里真不错!比咱们镇上的茶馆亮堂多了!就是……空了点。”
“慢慢来。”沈芷道,“你来了正好,明日开始,我们分头行动。我去‘福顺商行’把供货合约最后敲定,再去拜访几位何叔帮忙引荐的本地商户。你负责采买铺子里需要的杂物,碗碟、茶具、布料、还有我说的那些绿植摆件,清单在这里。记住,东西不必贵,但要雅致干净。”
“明白!”春桃接过清单,仔细收好。
“还有,”沈芷压低声音,“留意着,有没有可靠又机灵的伙计人选,年纪不要太大,最好是本地人,知根知底。工钱可以比市价略高一些,但人要老实勤快,口齿清楚。”
“嗯,我晓得了。”
姐妹二人又商量了些细节,直到天色渐暗,吴婶过来唤她们用晚饭,才停了下来。
晚饭是简单的粥和腌菜,还有从清水镇带来的、最后一点“竹叶糕”。澈儿已经醒了,坐在特制的高脚木凳上,自己拿着小木勺,努力地舀着碗里的粥,弄得满脸都是,却乐此不疲。
沈芷看着他天真无忧的模样,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些。再难,为了这孩子,也值得。
入夜,县城比清水镇安静许多,远处的打更声清晰可闻。沈芷躺在陌生的床铺上,听着身侧澈儿均匀细小的呼吸声,久久难以入眠。
新的战场,已经铺开。
她没有退路,唯有前进。
明日,便是她在平江县城,真正开始的第一步。
第十五章 开张
正月十六,年味尚未完全散去,平江县城的西街,在一阵清脆的鞭炮声中,迎来了又一家新铺子的开张。
新铺子门脸素净,黑漆木门上贴着崭新的红纸对联,字迹清隽:“一壶清茶涤尘虑,几样细点慰闲情。”门楣之上,一块簇新的黑底金字匾额被红绸覆盖着,引人遐想。
时辰一到,身材微微发福、满面红光的何掌柜(特意从清水镇赶来),与一身崭新藕荷色衣裙、笑容得体的春桃,一左一右,拉下了匾额上的红绸。
“河畔清韵”四个大字,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字是请县城一位小有名气的秀才写的,虽不及周翰林笔力千钧,却也端正清雅,与茶馆的格调相符。
没有大肆喧哗的锣鼓,没有花样繁多的促销,只有门廊下悬挂的一串风铃,在微风中发出叮叮咚咚的脆响,清越动人。
铺子里早已布置妥当。临街的木窗支起一半,阳光斜斜洒入,照亮了光洁的桌面和素雅的青瓷茶具。多宝阁上摆着形态各异的奇石、竹编小品,还有两盆叶片肥厚的兰草,绿意盎然。墙上挂着两幅水墨小品,一幅是“寒江独钓”,一幅是“山居秋暝”,意境幽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混合了茶香、墨香和木头清香的独特气息,令人心神一静。
柜台后,沈芷穿着那身半旧不新的靂蓝色衣裙(她刻意保持了低调),头发一丝不苟地绾起,只簪了那根乌木簪子。她脸上薄施脂粉,掩盖了连日操劳的憔悴,眉眼沉静,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的浅笑。她并没有站在最前面招呼,而是隐在柜台后,目光平静地观察着门外逐渐聚拢又散去的人群,以及店内第一批好奇踏入的客人。
春桃和两个新聘的、看起来伶俐干净的少年伙计,穿着统一的靛蓝布衣,笑容满面地招呼着客人。
“新店开张,所有茶点一律八折,欢迎各位客官品鉴!”
“这是咱们的茶单,您看看……”
“客官里面请,小心台阶。”
第一批客人,多是左邻右舍好奇的商户、住在附近的文人,以及被那清雅对联和独特店名吸引过来的路人。他们打量着店内的陈设,翻看着那印制精美(沈芷亲自设计版式)、茶名别致的竹纸茶单,脸上大多露出新奇和满意的神色。
“咦?‘梅梢雪’、‘竹露晨光’……这茶名起得风雅。”
“点心看着也精巧,不像寻常铺子那些甜腻之物。”
“环境不错,清静。”
很快,便有人点了茶和点心。春桃和伙计手脚麻利地张罗着。当清亮的茶汤、造型别致的点心被端上桌,客人们品尝后,赞许之声渐渐多了起来。
“这‘梅梢雪’,茶香清冽,果然有寒梅傲雪之意境!”
“这点心……是绿豆做的?却不甜腻,入口清润,好!”
“没想到咱们平江县城,也有这般雅致的茶馆了。”
沈芷在柜台后,听着这些零零碎碎的议论,心中稍定。开局看来不错。县城的人,见识到底比小镇广些,对“雅致”的追求也更明确。她特意准备的几样融合本地口味、又不失清水镇野趣的茶点,似乎得到了认可。
但也有挑剔的。
一位穿着绸衫、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子,尝了一口“竹露晨光”,眉头皱起:“这茶……味道太淡了吧?不如‘天香楼’的云雾醇厚。”
旁边的伙计有些无措,春桃连忙上前,笑容不改,声音清脆:“客官,这‘竹露晨光’取的是清晨竹叶上的露水之意,讲究的是清、鲜、淡雅回甘。与云雾的醇厚浓香,是两种不同的风味。好比山水画与工笔画,各有其妙。您若喜欢醇厚些的,不妨试试我们的‘松涛雾霭’,用的是高山野茶,焙火稍重,滋味更显醇和。”
那客人听了,面色稍霁,又点了“松涛雾霭”,尝过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沈芷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对春桃的应变能力暗自赞许。这丫头,历练出来了。
一上午过去,客人来来去去,虽未满座,却也始终保持着三四成的上座率,对于一个新开张、位置不算最繁华的茶馆来说,已算不错。更重要的是,留下的口碑似乎不差,有好几位客人离开时,还特意打包了点心,说要带给家人尝尝。
中午时分,客人稍稀。沈芷正低头核对上午的流水,门帘一响,又进来一人。
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文士,穿着半旧的青布直裰,面容清癯,气质儒雅。他独自一人,进来后并未急着找座,而是先站在门口,细细打量店内的布置、墙上的画、多宝阁的摆件,目光在“河畔清韵”的匾额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
春桃迎上去:“客官一位?里面请。”
文士点点头,随她走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接过茶单,看得很仔细。
“一壶‘山居秋暝’,一碟‘菊隐糕’。”他点道,声音温和。
“好的,您稍等。”
茶点很快上来。文士慢条斯理地斟茶,品茗,又拿起一块“菊隐糕”,端详片刻,才送入口中。他吃得很慢,仿佛在品味每一丝味道。
沈芷在柜台后,注意到这位客人举止不俗,尤其是品茶时的专注神态,不似寻常茶客。她心中微动,示意春桃留意。
那文士独自坐了约莫半个时辰,其间又添了一次水。临走时,他走到柜台前结账,目光落在沈芷身上,客气地问道:“敢问掌柜,这墙上的画,还有这‘山居秋暝’的茶名,可是出自同一人手笔?”
沈芷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一福:“让客官见笑了。画是拙作,茶名亦是随口所起,贻笑大方。”
文士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掌柜过谦了。画有逸气,茶名亦切题。这‘河畔清韵’,名副其实。”他付了钱,又深深看了沈芷一眼,似有深意,而后拱手告辞,“鄙姓柳,在县学忝为教谕。日后,当常来叨扰。”
柳教谕?沈芷连忙还礼:“原来是柳先生,小店蓬荜生辉,欢迎先生随时光临。”
送走柳教谕,春桃凑过来,低声道:“阿姐,县学的教谕呢!这可是清贵又有人望的读书人!他喜欢咱们这儿!”
沈芷点点头,心中也升起一丝希望。若能得县学师生认可,对茶馆的名声将是极大的助力。这柳教谕,或许是她们在县城打开局面的一个关键。
开张第一天,有挑剔,有认可,还有了意想不到的潜在贵客。
沈芷望着门外渐次亮起的灯笼,和街道上稀疏的行人,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一步,算是稳稳踏出去了。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县城的水,才刚刚趟入,深浅未知。
她握了握袖中微凉的手指,眼神重新变得沉静而坚定。
无论前方是何光景,她都将一步步,走下去。
第十六章 稳基
春寒料峭,平江县城西街的“河畔清韵”茶馆,在开张半月后,渐渐褪去了最初的新鲜热闹,步入了一种平稳而有序的节奏。
客源比预想的要稳固。除了附近住户和偶然路过的散客,主要固定客人分成了几类:一是像柳教谕那样,喜好清静、注重风雅的文人学子。柳教谕果然成了常客,偶尔还会带一两位同僚或得意门生过来,煮茶论诗,一坐便是半日。有他带动,县学里一些附庸风雅的年轻书生,也成了茶馆的座上宾。
二是县城里一些家境殷实、注重生活品味的妇人小姐。她们被茶馆雅致的环境和别致又不甜腻的点心吸引,常常相约而来,要一壶花茶,几碟细点,低声细语地聊上半晌,成了西街一道新的风景。
三是一些往来县城、谈些小生意的商贾。他们看中这里清静不嘈杂,适合谈事,茶点也拿得出手,价格适中。
沈芷依旧保持着低调,大多数时候隐在柜台后,或待在后院小账房。前厅的迎来送往、日常管理,主要由春桃负责。春桃愈发干练,将两个小伙计调教得进退有度,把客人招呼得妥妥帖帖。何掌柜则清水镇、县城两头跑,负责原料的采购、运输和两地账目的统筹。
生意平稳,盈利虽不算暴利,但除去开销,每月都有些许盈余。更重要的是,“河畔清韵”在平江县城,算是初步站稳了脚跟,有了不错的口碑。“那家西街新开的茶馆,东西雅致,环境清幽”的说法,慢慢在县城一部分人群中传开。
这一日,柳教谕又来了,同行的还有一位穿着石青色绸袍、面容儒雅、气质更为沉凝的中年男子。柳教谕对春桃介绍:“这位是州府‘文澜书院’的齐山长,途经本县,听闻此处清雅,特来一坐。”
春桃心中一惊,州府书院的山长,那可是了不得的人物!连忙引到最好的临窗位置,奉上最拿手的“雪水云绿”和几样最新研制的茶点。
齐山长话不多,举止从容,品茶时神色专注。他先观茶色,再闻茶香,最后才浅啜一口,闭目细品良久,方缓缓睁开眼,对柳教谕道:“柳兄所言不虚。此茶采制得法,火候恰到好处,更难得的是这份天然野趣,未受匠气所染。”他又尝了块点心,点了点头,“点心亦清雅,不落俗套。”
柳教谕笑道:“齐兄是方家,既得你首肯,可见这‘河畔清韵’,确有真味。”
齐山长目光在店内扫过,落在墙上一幅新挂的、沈芷闲暇时仿倪瓒笔意画的一幅枯木竹石图上,停留片刻,问道:“这画……可是店主所作?”
春桃忙道:“回齐先生,是家姐闲暇戏笔,让先生见笑了。”
齐山长微微颔首:“笔意萧疏,有元人遗风。虽是戏笔,可见心性。”他顿了顿,对柳教谕道,“想不到这小小县城,亦有如此人物。柳兄,你这‘发现’,功劳不小。”
柳教谕捻须微笑。
两人又坐了片刻,谈了些学问上的事,便起身离去。临走前,齐山长对春桃道:“告诉令姐,她的茶与画,皆有趣味。若有机缘,可往州府一行。”说完,便与柳教谕一同走了。
春桃将这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后院的沈芷。
沈芷正在教澈儿认字,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州府……齐山长……这无疑是一个信号,一个肯定,甚至是一个隐约的机会。州府的市场和格局,远非县城可比。
“阿姐,齐山长这话,是不是说……咱们的生意,可以做到州府去?”春桃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或许吧。”沈芷放下笔,将好奇张望的澈儿揽到身边,语气平静,“但那不是眼前的事。州府水深,我们根基尚浅,贸然前去,恐难立足。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县城的生意,打通更多渠道,积累足够的本钱和人脉。”
她看着春桃:“齐山长的赏识,是好事。我们可以借势,与县学、与本地文人的联系要更紧密些。下个月县学不是有诗会么?可以主动提出,以优惠价格提供茶点,或者赞助一些奖品。”
春桃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我明天就去打听!”
“还有,”沈芷沉吟道,“‘福顺商行’的供货要保证品质,这是我们在县城站稳脚跟的另一个支柱。另外,可以试着接触一下县城里其他酒楼、茶楼,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比如为他们特供几样特色点心。”
她思路清晰,一步一个脚印。名声要借,但要借得巧妙,借得稳固。生意要做大,但不能冒进。
“我明白了,阿姐。”春桃用力点头。
沈芷低头,看着怀里的澈儿。小家伙正抓着她的一缕头发玩,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她,懵懂又依恋。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她不仅要为自己和春桃挣一个未来,更要为澈儿铺一条更宽、更稳的路。州府或许遥远,但并非不可及。只是,时机必须成熟。
窗外,早春的风还带着寒意,但墙角那株腊梅,不知何时已悄然绽放了几朵,嫩黄的花瓣,在灰扑扑的天地间,格外醒目,幽香暗浮。
稳基,方能致远。
“河畔清韵”在平江县城的根,正在一点点扎深。而沈芷的目光,已悄然越过了县城的围墙,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不急。
她有耐心,也有信心。
第十七章 萌芽
春风拂过平江县城,吹皱了西街尽头小河的涟漪,也吹开了“河畔清韵”后院墙角那株老桃树的花苞。粉白的花朵熙熙攘攘挤满枝头,热热闹闹地宣示着春日的到来。
茶馆的生意,如同这渐暖的天气,稳步上升,且越发有了自己的格调与固定的客群。柳教谕的引荐,齐山长那句似有意似无意的评价,如同在平静湖面投入的石子,荡开的涟漪,比预想中更远一些。
县学的诗会,春桃果然接洽成功。“河畔清韵”以极优惠的价格提供了茶点,沈芷还特意调制了一款名为“翰墨香”的茶,茶汤清亮,回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松烟墨气,竟颇得那些文人学子的喜爱。诗会上,“河畔清韵”的茶点成了雅事的一部分,名声也随之在县城的文人圈子里进一步传开。
渐渐地,不仅西街,县城其他区域的一些文人雅士、乃至一些自诩风雅的商贾,也慕名而来。茶馆里时常能见到三五文士围坐,品茗论画,或低声吟诵,平添了许多书香墨韵。沈芷偶尔从柜台后望出去,看着那些或激昂或沉思的侧影,心中会泛起一丝微妙的波澜。曾经,她也向往过这样的清谈雅集,只是困于深宅,囿于身份,从未真正触及。
如今,她以这样一种方式,成为了这雅集氛围的营造者之一,甚至是不曾露面的核心。这种感觉,陌生而又新奇,带着一种挣脱束缚后的、隐秘的畅快。
生意上的合作也拓展开了。除了“福顺商行”的稳定订单,县城里两家颇有名气的酒楼,也派人来洽谈,希望长期订购“河畔清韵”的几样招牌点心,作为他们宴席上的特色甜品。沈芷仔细权衡后,接下了订单,但坚持点心必须每日新鲜制作、限量供应,以保品质。对方见她态度坚决,且点心确实出色,也便同意了。
银子如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汇入。沈芷将大部分盈利再次投入,在县城近郊相中了一块带有小片竹林的坡地,买了下来。她计划着,将来可以在这里建个小庄院,一部分自己住,更清静安全;一部分可以作为更集中的茶点作坊和原料储存地;坡地还可以尝试移栽一些清水镇特有的野茶和果树。
一切,都在朝着她预设的、更好的方向发展。根基渐稳,萌蘖初发。
只是,随着茶馆名声渐响,关注的目光增多,沈芷也越发小心。她依旧很少在前厅露面,大多数事务交由春桃处理。澈儿渐渐长大,越发活泼好动,对什么都充满好奇。沈芷不敢让他过多出现在人前,平日只让吴婶带着在后院玩耍,或者由她亲自教导识字、算术。
这一日,春桃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喜色,又有一丝犹疑。
“阿姐,刚才‘悦来客栈’的掌柜悄悄跟我说,前两日有客商打听咱们茶馆,问得还挺细,不仅问茶点,还……还隐约问起了东家,问是不是姓苏的年轻娘子独自带着孩子经营。”
沈芷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哦?那客商什么模样?哪里口音?”
“悦来掌柜说,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衣着普通,像是南边来的行商,口音有点杂,听不太真切。他只说是听人说起咱们茶馆点心别致,想谈谈合作,多问了几句。”春桃道,“悦来掌柜觉得他问得有点超出寻常,就多了个心眼,没多说,只推说不太清楚,让他自己来茶馆看看。”
沈芷沉吟片刻。南边来的行商……听起来似乎与京城无关。但打听东家详情,还是有些蹊跷。是她多心了,还是真的引起了某些不必要的注意?
“做得好。”她对春桃道,“以后再有类似打听的,一律含糊过去。咱们开门做生意,茶点好坏,客人自有品评,东家是谁,并不重要。”
“嗯,我晓得。”春桃点头,又忍不住道,“阿姐,咱们现在生意越来越好,是不是……也该考虑,请个护院什么的?后院就咱们几个女子,还有澈儿,我总是有点不放心。”
沈芷也有此意。随着家业渐大,安全保障必须提上日程。不仅要请护院,将来买了地,建了庄子,更需要可靠的人手。
“这事我来斟酌。”沈芷道,“眼下先留意着,看看有没有身家清白、手脚利落、人品可靠的人选。不急在一时,宁缺毋滥。”
“好。”
春桃出去后,沈芷独自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株开得灿烂的桃花。春光正好,生机勃勃,但她心中那根警惕的弦,却从未真正放松。
萌芽固然可喜,但幼苗也最易摧折。
她必须更加小心,为这棵渐渐长大的树苗,扎下更深的根,竖起更坚固的藩篱。
澈儿跌跌撞撞地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朵不知从哪里摘来的小野花,奶声奶气地喊着:“娘亲,花花!给娘亲!”
沈芷弯下腰,接过那朵不起眼却充满生命力的小花,将儿子软软的小身子抱进怀里。小家伙身上带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暖烘烘的。
“谢谢澈儿。”她亲了亲儿子的额头,目光柔软而坚定。
为了怀中的温暖,她必须让这棵名为“未来”的树,长得更高,更壮,枝叶参天,足以荫蔽她们母子,远离一切风雨。
萌芽已发,静待成荫。
第十八章 暗流
初夏的午后,阳光透过“河畔清韵”窗前的竹帘,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茶馆里客人不多,三三两两,低语浅酌,气氛宁静怡人。
春桃正在柜台后核对账目,两个伙计一个在擦拭桌椅,一个在门口张望。后院隐隐传来吴婶哄澈儿午睡哼唱的、走了调的小曲。
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
门帘轻响,一个穿着靛蓝短打、作寻常脚夫打扮的精瘦汉子走了进来。他头上戴着顶破旧草帽,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坚硬的线条和微微泛青的胡茬。他步伐沉稳,径直走到靠里墙角的一张空桌坐下,将随身的一个旧褡裢放在脚边。
“客官用茶?”伙计连忙上前招呼。
那汉子抬起头,帽檐下是一双狭长而锐利的眼睛,目光在伙计脸上扫过,又似不经意地环视了一圈店内,最后落在那幅沈芷仿倪瓚的枯木竹石图上,停留了一瞬。
“一壶最解渴的粗茶,两个馒头。”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外地口音,但并不难懂。
“好嘞,您稍等。”
伙计很快端来一壶最普通的野茶和两个白面馒头。那汉子不再多言,拿起馒头,就着茶水,沉默地吃起来。他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
春桃在柜台后,偷偷打量了这个客人几眼。这汉子虽然穿着普通,甚至有些落魄,但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像是寻常的脚夫或力工。他的目光太锐利,举止间带着一种经受过训练的、下意识的警觉。而且,他进来后,似乎对茶馆的环境,比对茶饭本身更感兴趣。
她心里多了几分留意。
那汉子很快吃完,付了钱,却没有立即离开。他又要了一碗茶,慢慢喝着,目光再次投向那幅画,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
“伙计,”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那画……不错。可是贵店东家的手笔?”
伙计笑道:“客官好眼力,正是我们东家闲暇时画的。”
“哦?”汉子似乎来了兴趣,“贵东家……是位雅人。不知可否拜见?”
伙计为难道:“这个……我们东家身子弱,不常见客。客官若是喜欢这画,倒是可以问问,能不能割爱。”
汉子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那倒不必。只是好奇,能画出这般意境,又经营着如此雅致茶馆的,不知是何等人物。”他顿了顿,似是无意地问道,“听说贵东家是位年轻的娘子?独自带着孩子?”
这话问得突兀。伙计愣了一下,看向柜台后的春桃。
春桃心中警铃大作。又来了!和上次悦来客栈掌柜提到的那人一样,打听东家!她面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走上前:“这位客官,可是对我们茶馆的茶点有什么指教?”
汉子看向春桃,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锐利稍敛:“不敢。只是走南闯北,少见这般风雅的茶馆,又是女子当家,不免多问两句。唐突之处,娘子莫怪。”
“客官客气了。”春桃不卑不亢,“我们东家喜静,平日里不太见人。这茶馆的茶点,倒都是东家亲自调配监制的,客官若是喜欢,不妨多尝尝。”
汉子点点头,不再追问,端起碗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起身,拿起褡裢:“茶不错,馒头也实在。多谢。”说完,便径直离开了。
春桃送到门口,看着那汉子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直到他拐过街角消失,才蹙着眉头回到柜台后。
“桃姐,这人怪怪的。”刚才那伙计凑过来小声道,“看着不像普通喝茶的。”
“嗯,我知道。”春桃低声道,“以后这人要是再来,多留个心眼,但别露了痕迹。东家问起来,照实说。”
“晓得了。”
春桃心中不安,等午后客人更少些,便去了后院,将此事细细说与沈芷听。
沈芷正在书房教澈儿认几个简单的字,闻言,执笔的手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污渍。
又有人打听。而且是这样一个……行迹可疑的人。
“他长什么模样?口音如何?可说了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沈芷放下笔,沉声问。
“三十多岁,精瘦,眼睛很利,看着有功夫在身。口音……听不出具体哪里,有点杂,像是南北都走过。穿着普通脚夫衣裳,但太干净了,指甲缝里连点灰都没有。”春桃回忆着细节,“他只问了东家,问了画,没说来处去处。”
沈芷的心缓缓沉了下去。这描述,不像是普通好奇的客人,也不像是寻常探听行情的商贾。倒像是……刻意查探的。
会是谁?顾家?过了三年,他们还不死心?还是沈家那边,听到了什么风声?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的势力?
“阿姐,会不会是……”春桃声音发颤,没敢说出那个名字。
“不一定。”沈芷打断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别自己吓自己。或许是同行探底,或许是别的什么缘故。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她沉吟片刻,快速吩咐:“春桃,从明日起,茶馆里多留神生面孔,尤其是打听东家、打听画、或者对后院特别感兴趣的。吴婶那边也嘱咐一声,带澈儿就在后院玩,尽量不要到前面来,更不要跟陌生人搭话。”
“好。”
“另外,”沈芷走到书案边,铺开一张纸,“我要写封信给何叔,让他暗中打听一下,最近清水镇和县城,有没有什么陌生面孔在打听‘苏娘子’或者‘河畔清韵’的底细。还有,护院的事情,要抓紧了。不必等买地建庄,先在现在这院子附近,悄悄物色两个可靠的人,最好是本地知根知底的,身手要好,嘴要严。”
“我明天就去办!”春桃用力点头。
沈芷提笔写信,字迹依旧清隽,手腕却比平日用力。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平静的日子底下,暗流开始涌动。她不知道这暗流来自何方,目的为何,但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三年前,她无力反抗,只能逃离。
三年后,她有了需要守护的一切,也有了与之周旋的底气和能力。
无论来者是谁,想做什么,她都不会让任何人,再破坏她来之不易的安宁,伤害她的澈儿。
信写好了,封好口,交给春桃。沈芷走到窗边,望着后院那株枝叶繁茂的桃树,初夏的阳光在叶片上跳跃,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芒。
树欲静而风不止。
但树已扎根,枝干渐硬。
风,又能奈它何?
她转身,看向正努力握着毛笔、在纸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太阳的澈儿,目光温柔而坚定。
别怕,娘亲在。
第十九章 追查
何掌柜接到沈芷密信后的第三日,便风尘仆仆地从清水镇赶到了平江县城。他没有直接去西街的茶馆,而是按照信中所约,先去了县城东头一间不起眼的小客栈落脚。
傍晚时分,乔装改扮、戴着帷帽的沈芷,在春桃的陪同下,悄然来到了这间客栈。
何掌柜早已在房中焦急等候,见她们进来,连忙关好房门,脸上是少有的凝重。
“苏娘子,您信上所说之事,老汉我暗中查访了两日,确实……有些蹊跷。”何掌柜压低了声音,额角沁着细汗。
沈芷摘下帷帽,露出沉静的脸:“何叔请讲。”
“清水镇那边,近一个月来,陆陆续续来了几拨生面孔。有装作收山货的,有说是寻亲访友的,还有借宿的游方郎中。”何掌柜道,“这些人看着互不相干,但都在镇子上有意无意地打听‘河畔清韵’茶馆,问东家是不是姓苏,是不是三年前来的,带没带孩子……问得虽隐晦,可指向明确。”
沈芷的心往下沉了沉。连清水镇都有人去查了。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且查得很细。
“镇上的人怎么说的?”
“咱们在镇上人缘不错,大部分人都含糊过去了,只说苏娘子是投亲不遇的可怜人,靠着茶馆手艺过活,其他不太清楚。”何掌柜道,“但也有些嘴碎或贪小便宜的,收了人家几个铜钱,就说了些……比如娘子你当初来时的情形,带着个丫鬟,怀着身孕,后来生了儿子,模样俊俏之类的。”
沈芷闭了闭眼。果然。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当初再小心,也不可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对方只要肯下功夫,总能拼凑出一些信息。
“县城这边呢?”她问。
“县城我也悄悄打听了。”何掌柜继续道,“悦来客栈那边,除了上次跟春桃姑娘提过的那个南边行商,前几日又有一个自称是州府茶商的人去打听过,问得也差不多。另外,西街附近卖杂货的老孙头说,前阵子有个外乡人,在他那儿买过东西,闲聊时也问起过咱们茶馆的东家,还特别问了……小少爷大概多大,长得像谁。”
“像谁?”沈芷的声音陡然变冷。
“是……老孙头说,那人开玩笑似的问,孩子爹是不是也长得俊,不然孩子怎么那么标致……”何掌柜声音越来越低。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春桃脸色发白,攥紧了拳头。沈芷面沉如水,指尖冰凉。对方不仅查她的来历,连澈儿都注意到了!这绝不仅仅是好奇或者商业刺探!
“何叔,依你看,这些人……是什么路数?”沈芷强迫自己镇定,分析道,“是官面上的人?还是……大户人家私下派出来的?”
何掌柜沉吟道:“不太像官面上的人。官差查问,不会这么拐弯抹角,分散打听。倒像是……像是大户人家寻人,或者查探什么隐秘的派头。而且,几拨人似乎不是一伙的,打听的侧重点略有不同,但目标都是您和小少爷。”
不是一伙的?沈芷眉头蹙得更紧。这更麻烦了。意味着可能不止一方势力在找她。
顾家?沈家?还是……别的她不知道的?
顾延之当年那么决绝地和离,三年杳无音信,如今突然大费周章地找她?不合情理。除非……他知道了澈儿的存在?可他是怎么知道的?当年她离开时,除了春桃,无人知晓她有孕。
沈家?叔父婶娘觊觎她父亲留下的财产不是一天两天,当初她嫁入顾家带走大半,他们或许心有不甘。如今听说她在外面“发了财”,起了贪念?或者,只是想确认她的死活,以便彻底侵占她父亲那一支的剩余产业?
各种猜测在脑中飞速旋转,却都缺乏确凿证据。
“何叔,护院的人选,可有眉目?”沈芷问起最要紧的事。
“有!”何掌柜连忙道,“按您的吩咐,要身家清白、本地知根底、最好有拳脚功夫的。我物色了两个,都是县城附近的庄户人家出身。一个叫赵铁柱,三十岁,早年跑过镖,后来伤了腿,不跑长途了,就在县城做些零活,为人仗义,手脚功夫不错,尤其是一手棍法。另一个叫周平,二十五六,是猎户出身,箭法准,眼神好,人也机警沉稳。两家都是老实本分人家,背景干净。”
“可靠吗?”
“老汉我暗中观察了好几日,也托可靠的人打听过,背景确实干净。也试探过口风,都是实在人,缺钱,但取之有道。我还没跟他们明说,只说是大户人家想请护院,先看看人品。”
沈芷思忖片刻:“可以接触。工钱可以给得厚些,但规矩要立清楚。首要一条,嘴严,忠于主家。具体如何安排,春桃,你与何叔商量着办,尽快将人请来,先在外围看着,不急着进后院。”
“是。”春桃应下。
“另外,”沈芷看向何掌柜,眼神锐利,“何叔,还得麻烦您,继续暗中留意,看看还有没有新的陌生面孔出现,尽量弄清楚他们的来路和目的。但切记,自身安全为上,宁可查不到,也不要打草惊蛇。”
“苏娘子放心,老汉晓得轻重。”
事情商议已定,沈芷重新戴好帷帽,与春桃悄然离开客栈,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回西街的路上,春桃忍不住低声道:“阿姐,会不会……真的是顾家?”
沈芷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街道两旁陆续亮起的灯火,目光幽深。
是谁,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风雨已至。
她必须做好一切准备,守住她的茶馆,她的家,她的澈儿。
追查的暗影已然迫近,而她,绝不会再是那个只能仓皇逃离的沈芷。
第二十章 故人
平江县城的夏日,闷热而多雨。几场暴雨过后,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蒸腾出的湿热气息。
“河畔清韵”茶馆后院新移栽的一丛翠竹,被雨水洗刷得青翠欲滴,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沈芷坐在书房半开的窗前,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中握着的笔却迟迟未落。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竹叶滴落的水珠上,心神有些恍惚。
距离何掌柜告知那些暗中查探之事,又过去了大半月。赵铁柱和周平两位护院已经悄悄请来,名义上是茶馆新雇的杂役和帮工,一个负责夜间值守和搬运重物,一个负责采买和留意周遭动静。两人话不多,但做事勤恳,眼神清正,暂时看来可靠。茶馆内外,似乎也因此多了几分无形的屏障。
那些暗中打听的人,自上次那个精瘦汉子之后,并未再明目张胆地出现在茶馆。但何掌柜暗中留意到,县城里似乎仍有一些陌生的、不那么协调的面孔在游荡,只是更加隐蔽了。
山雨欲来,风却暂时停了。这种平静,反而让人心头发紧。
澈儿趴在不远处的矮榻上,睡得正香。吴婶坐在一旁,轻轻打着扇子。时光静谧,却暗藏焦灼。
前厅隐约传来客人交谈的声音,春桃清脆的招呼声夹杂其间。一切都按部就班,仿佛那些潜藏的危机只是臆想。
忽然,前厅的声音似乎高了一瞬,又迅速低了下去。沈芷警觉地抬起头,侧耳倾听。似乎是有新的客人进来了,引起了些许骚动?
她正要起身去看,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春桃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压低了声音:“阿姐,前头……来了位客人,指名要见东家。”
沈芷心头一跳:“什么样的人?”
“是个……女客。”春桃神色复杂,“三十多岁年纪,穿着打扮像是大户人家得脸的管事嬷嬷,气度不凡。她说……她姓容,从京城来,奉主家之命,特意来拜会‘故人’。”
京城!姓容!
沈芷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掉在账册上,墨迹污了一大片。她的脸色瞬间褪去血色,手指微微颤抖。
容嬷嬷!
她怎么会不记得?顾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心腹,顾延之的乳母之一,在顾府后宅颇有权力,当年没少用那种看似恭敬、实则苛刻的眼神打量她这个“商贾出身”的少夫人。和离前那段日子,这位容嬷嬷奉顾老夫人之命,“协助”她清点嫁妆、交接账目,那种明里暗里的审视与刁难,她至今记忆犹新。
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奉主家之命?哪个主家?顾老夫人?还是……顾延之?
巨大的震惊与寒意过后,沈芷猛地清醒过来。不,不能慌。容嬷嬷既然说是“拜会故人”,而不是直接撕破脸,说明对方至少目前还不确定,或者有所顾忌。而且,只来了一个嬷嬷,没有大队人马,更像是先行试探。
她迅速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对春桃道:“请她到隔壁雅间稍坐,上最好的‘雪水云绿’,就说我稍后便到。”
“阿姐!”春桃急道,“您真要见她?万一……”
“不见,她就不会走了吗?”沈芷打断她,眼神沉静中透出一丝锐利,“躲不是办法。既然找上门了,总要会一会。你去安排,照常招呼,别露了怯。另外,让赵铁柱和周平在附近留意着,以防万一。”
春桃见沈芷主意已定,只得咬牙点头:“是,我这就去。”
春桃出去后,沈芷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眉眼间是常年思虑留下的淡淡纹路,气质沉静,与三年前那个鲜少出门、眉目间总带着一丝谨慎恭顺的顾少夫人,早已判若两人。
她抬手,将微乱的鬓发抿好,又仔细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然后,她走到矮榻边,俯身,在澈儿睡得红扑扑的小脸上,轻轻印下一吻。
“澈儿乖,娘亲去去就来。”
转身,她的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慌乱,只剩下一种赴战般的平静与决绝。
推开书房门,穿过小小的天井,走到通往前厅的走廊。隔壁雅间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杯盖轻碰的细微声响。
沈芷在门口略停了一瞬,然后,伸手,推开了门。
雅间内,窗明几净。临窗的桌旁,坐着一位穿着沉香色杭绸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银簪的妇人,正是容嬷嬷。三年不见,她似乎老了些,眼角皱纹更深,但那双眼睛依旧精明锐利,此刻正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品着,听到开门声,缓缓抬起头来。
目光相接。
容嬷嬷的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审视、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脸上迅速堆起一个标准的、带着三分恭敬七分疏离的笑容:“少夫人,别来无恙。”
沈芷没有立刻回应,反手关上门,走到桌边,在她对面款款坐下,这才抬眼,平静地迎上容嬷嬷打量的目光。
“容嬷嬷,许久不见。”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只是,这‘少夫人’的称呼,怕是叫错了。三年前,我与你家公子签下和离书,便已与顾家再无瓜葛。如今,我只是这间茶馆的掌柜,苏氏。”
容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沈芷会是这般态度——不惊不怒,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种主人家待客的疏离与从容。这完全不是她记忆中那个虽有些本事、但总被老夫人拿捏、带着商贾之家谨小慎微气息的少夫人。
她迅速调整表情,重新坐下,叹了口气:“是老身失言了。只是……乍见故人,心中感慨,一时顺了口。苏娘子莫怪。”
“无妨。”沈芷淡淡道,“嬷嬷远道而来,想必不是只为叙旧。不知顾老夫人,有何指教?”她直接将话挑明,目光澄澈,直视对方。
容嬷嬷被她这直接了当的问法噎了一下,准备好的许多迂回说辞一时竟有些用不上。她定了定神,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指教不敢当。老夫人……听闻苏娘子离开了京城,独自在外,心中一直挂念。毕竟,您也曾是顾家的媳妇,一场缘分。近日偶闻平江县城有间‘河畔清韵’茶馆,主人姓苏,手艺心思了得,便猜想或许是您,故遣老身前来看望一二。”
挂念?沈芷心中冷笑。当年逼着顾延之写下和离书,迫不及待将她“扫地出门”的,不正是这位“挂念”她的顾老夫人么?
“有劳老夫人挂心。”沈芷语气依旧平淡,“我一切安好,不劳惦念。”
容嬷嬷的目光在沈芷脸上、身上细细逡巡,似乎想找出什么破绽,或者岁月的痕迹。眼前的女子,比三年前清瘦,肤色也更苍白些,但眉宇间的沉静从容,甚至隐隐透出的几分坚韧,却是当年未曾有过的。而且,她这通身的气度,竟丝毫看不出落魄,反而有种……自立门户后的笃定与光华。
这真的是那个被顾家“休弃”的商贾之女?
容嬷嬷压下心中惊疑,话锋一转:“苏娘子安好,老夫人便放心了。只是……老身冒昧问一句,听闻娘子身边,还有个孩子?”
终于来了。沈芷心下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是。犬子顽劣,让嬷嬷见笑了。”
“敢问……小公子今年贵庚?生辰几何?”容嬷嬷问得小心翼翼,眼睛却紧紧盯着沈芷。
沈芷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沫,动作从容:“犬子苏澈,今年三岁,腊月里生的。”她刻意报了虚岁,又将生辰月份往后挪了挪。
“腊月……”容嬷嬷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似乎在计算着什么。三岁,腊月……和离是在前一年的秋末……时间上,似乎对不上?若真是顾家血脉,那孩子就该是来年夏天出生才对。
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不确定。
沈芷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稍定。看来,对方并未掌握确凿证据,只是怀疑和试探。
“嬷嬷问这个做什么?”沈芷放下茶杯,语气微凉,“莫非顾老夫人,连我这样一个‘外人’的孩子,也要关心?”
“不不,老身只是随口一问。”容嬷嬷连忙道,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见苏娘子如今将茶馆经营得如此红火,想必小公子也定然聪慧可爱。老夫人若知道,定然欣慰。”
欣慰?沈芷简直要冷笑出声。
“嬷嬷若是没有别的事,”沈芷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茶馆琐事繁多,我就不多留嬷嬷了。替我转告顾老夫人,昔日种种,譬如昨日死。苏芷如今生活平静,只愿守着这方寸茶馆,抚育幼子,安度余生。过去的人,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
她语气坚决,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
容嬷嬷没想到沈芷如此干脆利落,甚至有些……油盐不进。她今日前来,一是确认身份,二是试探孩子,三是观察沈芷现状。身份确认了,孩子存疑,现状……似乎远比预想的“落魄”要好得多。这让她原本准备好的“施恩”、“规劝”乃至“威胁”的话,都显得有些无力。
她只得也站起身,脸上笑容有些勉强:“苏娘子言重了。老夫人也是一片好意。既如此,老身便不多打扰了。”她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锦囊,放在桌上,“这是老夫人一点心意,给……给小公子买些玩意儿。”
沈芷看都没看那锦囊,只淡淡道:“不必了。澈儿不缺什么。嬷嬷请回吧。”
容嬷嬷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讪讪地收回锦囊,深深看了沈芷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身离开了雅间。
沈芷站在窗前,看着容嬷嬷的身影在春桃的陪同下走出茶馆,上了一辆停在街角的、不起眼的青帷小车,缓缓驶离,直到消失在街角。
她一直挺直的脊背,才微微松懈下来,扶住窗棂的手指,冰凉一片,微微颤抖。
故人已至,风雨……真的来了。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的沈芷。
她缓缓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顾家,无论你们想做什么,都休想再将我们母子,拖回那令人窒息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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