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安“三官祠”茶馆散忆
更新时间:2026-01-13 09:21 浏览量:3
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
——雅安“三官祠”茶馆散忆
那天读完杠兄发来的《茶馆大课堂》和《茶馆众生相》两篇随笔,它们突然勾起我对儿时茶馆的星星点点记忆。说实话,一个在川西坝子土生土长的人,如果对茶馆没有一点儿认识,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四川人。
但是,今天我要说的“茶馆”并不是现在大家所见之茶楼,而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老式茶馆、茶铺。许多后生甚至无法想象
旧式茶馆从式样到氛围与当今茶楼的“各色”
。不过,我今天要着重叙述的也并不是成都的茶馆,而是离成都150公里之远的盆周边城雅安的茶馆。
喝茶是四川除“甘阿凉”三州之外最具特色的平民化活动。而茶馆又为这个平民化活动提供了最大限度的展开空间——
老式茶馆实际上就是一个多功能“会所”
,除了最基本的喝茶休闲,还提供包括饭馆、旅店、演艺、朋友聚会、友情赌博、劳务招聘、生意洽谈、暗货交易,
甚至一些民间诉讼也经常在茶馆得到解决
。
往往一个不及200平米的茶馆,
就可比肩今日之某些商业综合体
。具备如此之多的功能,茶馆得到川人喜爱顺理成章。
旧式茶馆一般是不太讲究场面的,选址往往都是一些老旧建筑,很多茶馆外表都有些倒笼破败,只有一点必须具备——那就是一定要“当道”,方便三教九流贩夫走卒来去自如。
老茶馆几乎是清一色的小木方桌加竹椅,茶桌上摆着“三件套”茶碗,也就是“盖碗茶”的茶具。由于年淹日久,
茶碗、茶盖的边沿一般都会有几个缺口,但这并不会影响茶客们的心情或选择
。
我见到的旧式茶馆那时已经烧煤了,走到茶馆尽里,就可以看到“老虎灶”(铺上有若干孔洞钢板的大炉灶)
上摆着十几把冒着白汽的黄铜或马口铁的长嘴大水壶
,完全可以保证供应所有茶客随时掺水的需要。
而茶倌跑堂、迎客的喊叫声与茶客们的“嗡嗡”声构成了一首完全无韵律的乐曲。
雅安“三官祠”茶馆坐落在西大街与月城街交口处的东南拐角上
。其实,这个茶馆叫什么名字我并不知道,反正肯定不叫“三官祠”,也不能叫“三官祠”。旧时的三官是指:上元一品天官赐福大帝、中元二品地官赦罪大帝和下元三品水官解厄大帝,一个下等茶馆哪敢这样装逼呢?
之所以大家都叫它“三官祠”茶馆,
是因为它附近原来真的是有一个“三官祠堂”
,民国时期这个祠堂不知为何缘由被改成了茶商会馆,后来这茶商会馆也不知所踪,
“三官祠”的名字就这样被张冠李戴地落到了这个茶馆的头上
。
在我的记忆中,
那时候雅安的茶馆从西门数起大致有
:西门的三官祠,大北街的三一、中大街的草鞋市、东大街的山货市、华兴街的文化茶社、河北的新源,其中以陇西河桥头的新源茶馆最上档次。
不过,所谓“上档次”是相对譬如三官祠这样的老旧茶馆而言,绝对不敢与现在的高档茶楼相提并论。
那个时候雅安市区的范围极其狭小,而且连骑自行车都比较稀奇
。茶客们喝茶都是就近就便,活动范围十分有限。那么,一个茶馆里自然而然就熟脸貌儿很多——
一进到茶馆,到处都是打招呼的熟人朋友
。
三官祠茶馆的老板据说姓唐,茶馆位于南门外南门坎下来往前大概100米右手拐角。
它的北边是一条还留着部分残垣断壁城墙的街道——小南街,再往前就是羌江河;
向西是坎坷不平、甚至不能称之为“路”的豆芽沟;
往东才是正街——西大街,通过西大街就可以进入雅安市区。
也就是说,
三官祠茶馆是雅安南线往来荥、汉、石的第一个或最后一个歇脚打尖之处
。当然,后来108国道开通了,三官祠茶馆“驿站”的功能就自然消失了。但是作为雅安西门最便捷的聚会地点,
三官祠茶馆的人气一直很旺
。
那么,茶馆通常有哪些座上客呢?
四川茶馆除了休闲之外,还是重要的社交场所
。
旧社会里,三教九流相聚在此——各类行会、社团在此了解行情、洽谈生意、看货交易;黑社会、各种非法交易也常在此进行;连袍哥组织的“码头”也常设在茶馆里。
每逢寒暑假,茶馆竟又成为争聘教师“六腊之战”的战场。可以说,七十二行,
行行都把茶馆当作结交聚会的好去处,茶馆遂成为四川人社会生活的一面镜子
。不过,自从新政权建立后,茶馆的主要功能就还原到了喝茶。
五、六十年代的雅安大致可以划分这样几个区域
:华兴街往西直到豆芽沟、南门坎,这是传统老居民区,其中西门一带是比较底层的居民住处;川农校区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
从华兴街往东到羌江南路尽头,那是雅安的工业新区,以皮革厂、云母厂和林运处职工及家属为主要住户。
从华兴街往北过羌江大桥,是雅安最早的城乡接合部——河北街。318国道贯穿其中,前半段因有交通旅社、地区招待所等,还可算是市区的延伸,后面沿途既有运输公司本部及十四队、十五队和十六队的国企驻扎,却又混杂着沙溪、斗胆等一众农村生产队。而且一到雨天,整个河北街泥泞不堪。
这样,
你就可以理解来三官祠茶馆的客人了
——他们主要是周边的下层人士,也就是过去称呼的“引车卖浆者流”。
我记得雅安当时最底层的单位当数“群运社”和“装卸队”
,那里面聚集了雅安相当一部分“牛鬼蛇神”,包括一些劳释犯。接下来是修缮队,修缮队还要分一、二队,好像一队身份稍高一些,二队又等而下之一些。
如果说,还要“穷追猛打”,那就是归属于“劳动组”的那些河坝头抬石头的人。我也搞不清楚这种“抬石头”算不算一种职业,总之可以混口饭吃。这些底层人士因为超强体力劳动,往往只在上午出工,
下午和晚上就有相当多的人去到三官祠茶馆“放松”
。
因我母亲工作调动,我们全家1965年搬家到西大街,后来又迁文定街(两处相隔不足100米),我们的住处离三官祠茶馆只有不到300米的距离。
其实,
我父亲有时间也是要去坐一下茶馆的
,特别是我舅舅来雅,他们总要找一处稍微清静的茶馆坐坐,在里面可以放肆地摆些“重皮子”龙门阵。
但是
我母亲始终不许我到三官祠茶馆这样的地方去
,因为这个地方太三教九流五马六道,她认为小娃娃到这些地方容易“学坏”。说实话,我对喝茶从来没有欲望,
之所以心里惦记这三官祠茶馆,是因为那里有人讲评书
。
茶馆评书是劳动阶层喜闻乐见的一种传统说唱艺术,至今大概已有数百年的历史。评书是以口头表演为主,兼有肢体动作、表情辅助的综合性视听艺术,不但具有艺术性、互动性,更有其趣味性。
它的特点是“一人表演,无需道具,惟折扇一把,醒木一方”
。现在我们是在电视欣赏评书,
而地道的评书从来都是在茶馆里表演
,就像“二人转”在洗浴中心一样。
在茶馆里听评书一直是四川平民的传统。最早的四川评书,在《成都通鉴》里有记载,是在市井搭棚设台,台上放着一个写着“评书”二字的方形灯笼。说书人一桌一椅一折扇一醒木,时间一到,醒木响起,即行开讲。四川评书分“清棚”和“雷棚”——“清棚”是文戏,讲才子佳人;“雷棚”是武戏,讲金戈铁马。雷棚的说书人还要有相应动作,有时到紧张处竟“吼声如雷”。
旧时每到逢年过节,成都书棚“远去百里”,热闹非凡。
既然评书生于斯长于斯,三官祠茶馆自然也当仁不让。
记得那时三官祠茶馆里最有名的评书先生一个叫印四方
,
一个叫陈万邦
。
印是光头,精精瘦瘦,虽然眼睛看上去还有些神采,但一身打扮显然是落魄人士。据说陈是印的徒弟,留的是背头,有些小知识分子模样,讲评书的“阵仗”好像比他师傅稍软一点儿。
那个时候,什么《三侠五义》《隋唐演义》《说岳全传》这些“封资修”的玩意儿肯定是不许上台的,新派评书说的是《红岩》《林海雪原》《烈火金钢》《铁道游击队》等等。
到现在我还记得《烈火金钢》定场诗的后两句
:八年抗战得辉煌,烈火炼成了金刚!较之再早一些张口就来的“攻了一关又一关,就是攻不下粮食关;破了一阵又一阵,就是破不了搭伙‘证’”——说书人已经聪明且归顺了不少!
我们住西大街时,隔壁是一个以补鞋为生的老头,我们叫他“T皮匠”。此人收入有限,生活清贫,但每天酒和茶是必需。酒是在家里的小方桌,
茶必须到三官祠
,365天,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这人没什么文化,每天三官祠茶馆的评书就是他最好的精神食粮。那个时候在茶馆听书是要给钱的,讲评书的每晚要与茶馆分成——
喊了茶的不另收钱,不喊茶的每人五分或一角
。
每每中场收钱之时,我们这些听“扒片儿”的就必须逃之夭夭
。
成都的茶馆多设有川剧“票友”坐唱,有些茶馆还设有四川扬琴、清音、金钱板等演出活动;而雅安的茶馆大概讲/听评书就顶天了。
“文革”结束,雅安的旧式茶馆元气大伤,很难重新开张;
新式茶楼和麻将的兴起,更把旧式茶馆逼到绝境
。九十年代中期,
成都散烟子李伯清以“散打评书”走红江湖
,其坐堂的锦江茶社竟到了一座难求的地步。李伯清曾经这样描述他自己走红的程度:“最激动我嘞,是那次在绵阳演出。我切上厕所,那个守厕所嘞的妹儿好温柔哦:‘李老师得嘛,随便屙!’”。
这大概是成都茶馆文化的最高礼遇,而雅安茶馆则永远难望其项背!
文:刘嘉 制作:雅小安
每个人都可以在这里讲述自己的雅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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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与雅安相关即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