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众文艺｜从江西到上海，小镇青年深耕幕后，为戏剧装台扮靓多彩人生

更新时间：2026-01-15 17:05  浏览量：1

今年元旦，廖小龙刚刚度过了自己26岁的生日。那天，他像往常一样，从松江租住的房子里搭乘地铁到达美罗城五楼的上剧场，为即将演出的作品装台调试。黑暗中登高爬低，瘦弱的肩膀扛起厚重的布景，那张质朴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疲惫之态。

“与8年前从江西到上海的14小时绿皮火车相比，现在我离梦想只有1个小时的通勤时间了。”从帷幕后面探出脑袋，小龙的话里透着满满的幸福感。在舞美这个新兴职业里，他自得其乐地默默耕耘着，用双手为一台台好戏架设起璀璨世界，也扮靓了自己的多彩人生。

一台戏开启两地追梦路

所有的故事还得回到一个叫做会昌的赣南小镇。那是廖小龙自幼生活的地方，也是戏剧家赖声川的故乡，他的父亲就出生于此。

背倚岚山，湘江、贡水穿城而过，毛主席为之写下“风景这边独好”。在小龙的童年记忆里，会昌是静谧的，近千米的南宋古城墙守护着一方安宁。日落之后，街头也鲜少有人走动。县城唯一的剧院偶尔上演采茶歌舞，已经算是文化盛事了。

戏剧是什么？他会给一个人、一座城带来哪些改变？小龙从未想过。直到2015年，心怀桑梓的赖声川开始带戏回乡，《十三角关系》《暗恋桃花源》《爱朦胧，人朦胧》等经典剧目陆续在会昌上演，15岁少年第一次走进了剧场。“灯光有点暗，演员和我只隔了几米，他们嬉笑怒骂着，小小的舞台上竟变出了那么多花样，太神奇了！”小龙回忆着，也许从那天开始，大幕后面的世界已经在他心底泛起了波澜。

廖小龙在剧场工作台前进行设备调试。受访者供图

时间转眼来到2017年，中专即将毕业，是外出打工还是留乡务农？年轻的小龙面对人生中的第一次重要抉择显得茫然而无措。就在这时，由赖声川发起的“上海·会昌双城文化技术人才培训计划”像一盏灯照亮了脚下的路。没有任何犹豫，18个小镇青年共同踏上了从赣州开往上海的绿皮火车。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整整14小时的旅途，小龙兴奋得一夜没合眼。在他的心里，梦想正如窗外的世界一样，雷鸣惊蛰、万物复苏！

生活的挑战层出不穷

同行的华晓春比廖小龙小两岁，也是“双城计划”的首批学员。第一次走进上剧场时，他像打开了隐藏盲盒，对每一把椅子都充满好奇。当时《王子富愁记》正在拆台，看着那么逼真的老洋房在工作人员手中，被有条不紊地拆卸收纳进一个个道具箱里，原本华丽的舞台瞬间恢复成空荡荡的模样，晓春心中暗喜“来对了”！

事实上，6个月的课程也的确让他受益匪浅。“先从观众席开始熏陶，然后在舞美、灯光、音响等不同岗位老师的带领下，一边掌握理论知识，一边实地观摩学习，最后才能上手操作。”数不完的设备机械，学不尽的术语名词，还有层出不穷的道具布景，每一天都有新挑战，每一场都是新开始，这份未知恰恰激发了华晓春的好奇心和探索欲，也让他在结业时以优异的表现如愿留在了上剧场。

上剧场内，华晓春在仔细斟酌每一个舞台道具的摆放位置。受访者供图

“年轻嘛，就是不怕失败、不怕吃苦，学手艺可能都这样，越往里钻越觉得有意思。”说到这里，晓春忍不住笑了，“反而是剧场的大幕落下后，在生活这出戏里，更多不适应扑面而来，让我有点猝不及防。”比如过去在小镇里悠闲漫步的双脚，遇到都市的快节奏不得不加速前进；从小缠绕在舌尖的“江西辣”被各种“上海甜”取代，多少也有点不够劲。

但这一切在台下掌声响起时都会烟消云散，观众的欢呼顺着演员们的谢幕一路蔓延到晓春耳旁，黑暗中，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清澈的光！

心中所想变成眼前所见

在廖小龙看来，舞台工作就像变魔术，“通过我们的双手把导演的心中所想变成观众的眼前所见。”比如装台，有些人觉得不过是搭架子、挂布景、装灯光，把各种东西组合在一起罢了，听起来很程式化，其实繁杂又精密。

以《如梦之梦》为例，剧组从进场到最终呈现给观众，至少得一周时间，其中装台就要两三天。“装台先装车，4辆9.6米的卡车放布景、3辆放道具，7辆车分批次进场。装车时需按照大小重量、场景顺序排列打包，卸景时同样不能随意，第一幕、第二幕先来，重头道具要单独搬至某个位置。”搭建环节，大到与房梁一样宽的架子，小到一颗指甲大的螺丝钉，都要像玩“俄罗斯方块”般精准组装。与灯光、音响的配合调试更来不得一点马虎，稍有偏差就会让整台演出前功尽弃。

8小时超长戏剧《如梦之梦》的绝美舞台正是由小龙、晓春团队完成。上剧场供图

而当好戏开场后，装台人看似“功成身退”，其实仍然在暗处待命，随时准备拉动幕布、推移道具，直到演出结束，期间一刻也不能松懈。“哪一个点你一不留神错过了，就算演出事故，我们的技术是精确到秒的。”这需要极致的专注。

不仅如此，同一台戏在不同剧场演出，舞台尺寸大小不一，也是对装台人的一大考验。因为舞美搭建都是按照首演舞台的尺寸设计的，一旦变化就意味着所有的布景都要重新设计摆放。如何保证演出效果？既需要体力，也考验脑力。

赖声川有个更形象的比喻：“他们不是艺术家，而是手艺人，一分钟一分钟拼起整台演出，让每个现场都独一无二。”这也正是所有舞台幕后人员的心声，虽然身处追光灯之外，但黑暗中的他们却悄悄汇聚着力量和智慧，让每个艺术构想都得以落地生根。

带着梦想回乡“点亮”老城

如今的小龙和晓春已经成长为上剧场技术部舞台组的中流砥柱，在《曾经如是》《水中之书》《幺幺洞捌》等赖声川多部作品的幕后挑梁。他们依然租住在松江的那套公寓里，只是当年一起来上海的18个少年，现在仅剩4个人了。看着人来人往，两兄弟的心里却无比坚定。他们相信，“改变”这个词是属于漫长时间轴的，意义镌刻于未来。更何况，一些发光的时刻已然让人欣慰。

2024年初，会昌戏剧小镇在江西拔地而起，天南地北的导演、戏迷、游客纷纷奔向赣南，感受客家文化。小龙和晓春作为土生土长的会昌子孙，也带着他们“掌舵”的剧目再次回到了故乡，用艺术点亮着那座养育他们的老城。

演出中，小龙在黑暗中待命，随时准备拉动幕布。受访者供图

小龙还记得小镇揭幕那天，十里八乡的亲朋好友都赶到了现场，大家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聊起来。“哪出戏好看？”“舞美是干什么的？”“怎么灯光一闪台上就出现了一棵树？”“演出时你在哪儿？”抛来的问题千奇百怪，小龙耐心地一一作答，像个推广大使，自豪又骄傲。“因为戏剧的种子正在故乡发芽，哪怕一些作品对乡亲们来说不那么好懂，但他们愿意从凑热闹开始。”

而《暗恋桃花源》也已经有了融合会昌特色的采茶歌舞版，《宝岛一村》同样带着浓浓的乡愁回了“家”，还有从宗祠修葺而成的园林剧场里诞生的《镜花水月》，越来越多小镇青年开始学习灯光、音响、服装等舞台技艺……晓春说，这就是希望，就像小镇的那句宣传语：“戏在身边，好在远！”

远，意味着想象，意味着期待，意味着8年前从江西开往上海的那辆绿皮火车搭载的青春梦想正在发出回音。

【记者手记】

为自己的人生装台

此时，上剧场的灯光亮起，采访突然被打断，小龙和晓春的思绪被拉回到了现在。和我简单道别后，他们转身跳上舞台，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我坐在观众席等待了10分钟，努力朝着那黑暗看去，始终找不到他们的身影，但一个个如梦似幻的艺术世界却在舞台上渐渐清晰起来。

那一刻，我想他们用肩膀扛起的不只是灯光道具，更是一种生活态度。他们为戏剧装台，也扮靓了自己的人生。

就像熙熙攘攘的美罗城中，你难以分清，谁是演员，谁是观众。在生活这出大戏里，我们每个人都在搭建自己的梦想舞台，努力在暗处、光鲜在别处、价值在深处！

头图为上剧场舞美团队正在紧锣密鼓地装台，右为华晓春。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