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戏剧 | 何冀平:一笔一划皆是人生
更新时间:2026-01-15 20:03 浏览量:1
2025年初夏的一个晚上,北京人民艺术剧院门口人头攒动,今晚即将迎来北京人艺经典保留剧目《天下第一楼》自1988年首演以来的第600场演出。此时,中国传媒大学实验剧场内,表演系师生们也正紧锣密鼓地排练着他们的毕业大戏《德龄与慈禧》,这部首演于1998年的香港话剧团的经典之作,至今已被不少于8所艺术院校的学生用来作毕业演出。两部剧目的“编剧”一栏都写着同一个名字——何冀平。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何冀平由舞台出发,以数十年心力,横跨京、港两地,游刃于话剧、电影、电视剧、戏曲、音乐剧五界,创作出话剧《天下第一楼》《德龄与慈禧》《甲子园》,电影《新龙门客栈》《投名状》《邪不压正》《明月几时有》《决胜时刻》,电视剧《新白娘子传奇》,京剧《曙色紫禁城》《风华正茂》和越剧《苏东坡》,音乐剧《酸酸甜甜香港地》等多部作品,把“何冀平”三个字打造成了编剧界的金字招牌。吴祖光曾这样评价她:“她不张狂,看似娟娟淑女,笔下气象万千。她的作品不似女性,尤其语言,老辣幽默,深刻隽永。正所谓‘娥眉不让须眉’。”于是之在《贺何冀平》中写道,“感谢剧作家,这些用笔支撑着剧院的人”。
自17岁开始写作至今,何冀平的人生一直与剧本紧密相连,“我人生中所有的不顺畅都是剧本帮我化解的。”从陕北打麦场上煤油灯照亮的舞台,到北京人艺的艺术殿堂,再到维多利亚港国际化的舞台和银幕,她把人生的沧桑感悟一笔一划写进了剧本,而这一个又一个剧本,也记录并构筑了她的人生。她说:“人很难说清自己,但剧本可以说明一切。”
何冀平工作照
感谢沧桑:珍藏在心底的舞台
37年前,一部由夏淳、顾威执导,谭宗尧、林连昆、吕中等主演的话剧《天下第一楼》轰动北京城,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部写透时代变幻、人生五味的厚重作品,竟出自一位年轻的女编剧之手。在一次演出后,曹禺问何冀平:“你小小年纪,哪来那么多的沧桑?”何冀平一时答不出来。后来,她在文章中写道:“我的沧桑,是从六岁开始的。我感谢这种沧桑:是它使我过早成熟;是它使我深沉不敢轻浮;是它使我在逆境中不曾倒下;是它使我知道人生不是索取而是给予;也是它,使我走上写戏这条不归路。”
香港话剧团版话剧《天下第一楼》剧照
上世纪50年代初,何冀平出生于北京。6岁那年,她的家从内城搬到了崇文门外的龙潭湖,就近上了一所小学。她因为过于整洁的外表和海外关系的缘故,时常成为众人议论的目标,缺少玩伴的她只得将目光转向家中的书架,懵懵懂懂地走进了文字和想象的世界。中考时,何冀平以一篇满分作文考入北京的名校——师大女附中(现北师大附属实验中学)。这是一所校风极严谨纯正的学校,何冀平徜徉于书籍之中,磨炼着自己的心性,为她后来所形成的“多倜傥昂扬,少儿女情长”的创作风格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1968年,尚未成年的何冀平被迫中断了学业,去到陕北农村“插队”。在贫瘠荒芜的高土高原,何冀平仿佛挣脱了一切枷锁——这里的乡亲们只知道她是一个“北京来的女娃”。那时的农村缺乏文化生活,何冀平就开始自己写剧本,和知青们一起演给乡亲们看。一切就地取材:镢头在黄土地上砍出一个土窝,坐下就写;生产队的生活就是剧本素材;打麦场上最平坦的地方就是舞台;一根铁丝吊着十几盏煤油灯,就是灯光照明。有时演着演着,一阵大风把灯都吹灭了,村民们就跑回家拿出只有过年时才舍得用的马灯续上,继续津津有味地看戏。这片土地给了何冀平最为珍贵的人格尊重和才华自信,直到今天,她的剧作已在世界上许多灯火辉煌的舞台上演出,但她永远忘不了打麦场上的那排马灯。
20岁的那一年,何冀平从陕北回到北京,在一家工厂当了工人,业余时间依旧爱写戏。1978年,中央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恢复招生,5000名考生只收45个,何冀平因为有丰富的创作经验,成功考入戏文系。大学毕业时,早已看中她才华的北京人艺特意从文化部要来一个名额,点名要她去剧院,她就这样正式成为了编剧。
商业化写作中的坚持:境随人转,情自心生
上世纪80年代末,正当何冀平的事业因《天下第一楼》的成功如日中天之际,为了和家人团聚,她决定离开北京移居香港。闻者无不惋惜。时任北京人艺副院长的于是之流着泪在她的辞职报告上签下同意,院长曹禺知道留不住她,破例聘她为北京人艺特约院外编剧001号。报纸上甚至有文章说,一个离开了自己乡土文化的作家,她还可以做些什么?
在香港,没有人认识何冀平。她先到了一家电影机构工作,一连写了五个电影剧本构想,都没有得到回应。就在她陷入彷徨时,1991年,北京人艺带《天下第一楼》赴香港演出,引起热烈反响,导演徐克看完戏后连夜找到何冀平,他拿出只写有百十个字的一张纸,这就是电影《新龙门客栈》的初步构想,他对何冀平说:“你能把一个饭馆写好,就一定能写好一个客栈。”何冀平决心抓住这个宝贵的创作机遇。她对武侠题材并不熟悉,急忙找来一本武术大全,了解了各种武器招式。她听不懂导演的广东话,就先用小录音机录下来,回家再让自己的先生做翻译。她还以陕北生活为灵感,把武侠片一贯采用的青山绿水场景改到了大漠荒沙,为人物营造了独特的戏剧情境。不到一个月,她就拿出了初稿,徐克一看,心中大喜,他要的就是这个东西。
电影《新龙门客栈》上映后大获成功,何冀平也由此闯入香港影视圈,八年时间内她陆续写了五部电影、多部电视剧,名动一时的《黄飞鸿》《新白娘子传奇》《楚留香》等皆出自她笔下。在她最忙的时候,手里有三个剧本在同时进行,她笑着讲:“就像耍杂技,抛着三个球,哪个也不能掉下来”。
1997年,何冀平应邀加入香港话剧团,重归戏剧舞台。她在香港写的第一部话剧是《德龄与慈禧》,主角是两个思想性格截然不同的女人,一老一少,一尊一卑,一中一西,她们相遇在历史的一刻,引发的可笑又可悲的故事。这是她多年前就感兴趣的一段清末历史,但一直未动笔,直到在香港亲身感受了东西方文化的抵触和交融,这才有了创作的冲动。该剧上演后好评如潮,囊括了香港舞台剧所有奖项,还被收入中学戏剧教材。在四年中,何冀平连写五部话剧,屡创票房奇迹。2001年,香港所有主流剧团同时上演她的剧本,被评论界称为“何冀平现象”。
香港话剧团版话剧《德龄与慈禧》剧照
何冀平说,“两地的文化滋养了我的创作”,北京给她打下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根基,香港赋予她中西文化的国际视野,使她明白了什么是商业社会的艺术。在不同样式、不同题材的写作探索中,她对“写人”也有了更深地理解和坚持:“写剧本首先要好看。不好看,再深奥的道理和深意也无法传达。但这种好看不是故意去找噱头,它应该是由人物和故事自然带出来的,是含有作者的立意的。作者不把自己的‘心’写进去,人物是空洞的。每部戏的主角其实都是作家自己。”
心灵的回归:创作离不开生活与真实
随着文化交流的日益密切,何冀平回京的次数越来越多,创作之路也愈加开阔。2010年,国家京剧院特邀何冀平把《德龄与慈禧》改编为京剧《曙色紫禁城》,这是她的第一部戏曲作品。电影方面,因合拍片浪潮兴起,香港电影导演大举“北上”发展,熟谙两地文化的何冀平常常成为编剧的第一人选,至今已和一众大导演合作多部电影。
在戏曲、电影创作全面开花的同时,话剧创作也未停止。2011年底,何冀平应邀以“北京、现代、原创”为主题,为北京人艺60周年院庆创作一部话剧。尽管时间紧、任务重,但人艺的事,她义不容辞。多年前,她曾用在全聚德烤鸭店后厨“浸泡”三个月的感悟,写作了“好一座危楼,谁是主人谁是客”的《天下第一楼》;这一次,她从自己住过的几栋古老的、有历史的房子中获得灵感,她要写一座充满故事的、“会说话”的房子,她要把那些她见过的金子般的心灵、急功近利的心灵、愧疚悔悟的心灵都写进去……
话剧《甲子园》请来北京人艺第一代也是第一流的多位老演员。九十岁高龄的“话剧皇后”朱琳最后一个来到剧组,主动要求演一个角色。剧本里正好有一位患有老年痴呆病的王奶奶,因为老人院发生变故,她要被儿子接回家,这是一段不到十分钟的过场戏。排练时,朱琳已提前背下所有台词,她对何冀平说,她想加一句台词。她谈起她的先生,同样是话剧演员的刁光覃,他在去世前常说一句话:“你看,火葬场怎么还排队?”朱琳说,她想加的这句台词就是:“你看哪,火葬场怎么还排队?老伴啊,你慢点走,我穿上你给我买的小牛皮鞋,我来找你,和你作伴……”何冀平含着泪答应了。演出时,每到朱琳的这段戏,她一出场,剧场就响起掌声,一直伴着她下台。这是朱琳生前最后一次登台。
生活是创作最好的老师,一部剧本里不仅有剧作家的人生,也有台前幕后工作人员的人生。通过话剧《甲子园》的创作,何冀平不仅重温了北京人艺的专业精神,也丰富了自己的心灵。她在演出说明书中这样写道:“感谢参与此戏的每一位创造者,你们为我笔下的文字注入生命,我用笔记下生命的刻痕。”
2024年,香港话剧团重排《天下第一楼》,以粤语重新演绎经典,从香港出发一路巡演至北京。在这一版中,何冀平为男女主专门加写了一段戏——卢孟实与洛英(玉雏儿)分别时谈到“霸王别姬”,洛英宽慰他:“无论山高水深,我们寻平处坐,向宽处行。”这是剧作家赋予人物的成长,也是岁月赠予剧作家的格局和智慧。
写就历史的精神:作家要有第二双眼睛
在何冀平近年来的创作中,历史题材所占比重很大,故园情、家国梦时常萦绕其间。在谈到处理这类题材的经验时,何冀平引用了学者余英时提出的“直入塔中,史无定法”的说法,她认为剧作家应该通过原始的第一手资料去了解历史,在不违背既定史实的前提下去寻找、延展出独特的戏剧空间,勾勒出属于自己的人物和故事。她说:“历史剧不是写历史,而是要写就历史的精神。”
在为越剧名家茅威涛度身定做戏曲《苏东坡》时,何冀平一直在思考:苏东坡是人们再熟知不过的文化名人,他留下了大量诗词歌赋,有着丰富的情感和人生经历,被后人在舞台上多次演绎,如何去塑造这样一个历史人物?后来,她抓住了“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这句诗,以此为中心统摄全剧,她说:“我要写的就是他的这一点”。电影《明月几时有》讲述的是1942年香港沦陷时期,抗日组织东江游击队营救在港文化人的故事,何冀平选择只把“大营救”作为开篇的一个引子,而将笔墨集中于小学教师“方兰”母女的成长和情感,以普通人的视角反映全民抗日。于无声处听惊雷——这是何冀平所“看见”的这段历史的精神。何冀平总结道:“作家要有第二双眼睛。”写大人物,不仰视,再大的人物也有普通人的情感;写小人物,不轻视,即便是公认的卑下低劣如李莲英式的人物,也要努力写出他的精神和人性的一面,“作者有责任给小人物尊严”。人物和故事的背后是作者的内心,反映的是作者的为人和对人性、人生的理解,心明才能眼亮,心要正,作品才会正。
电影《明月几时有》海报
何冀平有一个十几层抽屉的柜子,里面放着她所有作品的创作素材,她总想着下一部作品能够参考借鉴,然而从来没有用上——因为每一次创作都是全新的开始,都需要作者清空自己,投入全部的情怀。剧作的魅力正在于此。
最近,何冀平正忙于音乐剧《红楼梦》的筹备推进。这部剧是87版电视剧《红楼梦》的作曲王立平多年的心愿,他一直保留着电视剧版音乐的版权谁也都没给,直到5年前等到了何冀平。何冀平为这部剧写了5年,为此推掉了8部新电影的邀约,并请来合作多次的香港舞台一线的司徒慧焯导演团队。她说:“这是王老师一生的心血,我要对得起这份托付。”
如今的何冀平还在生活着,感受着,思考着,表达着……这一切都无关名利,只为喜欢,“累,并快乐着。”何冀平认为:写作,离不开对生活的感悟,对人物的尊重,对表达的执着,对文化的敬意。她将用一部又一部新的作品继续诠释人生百态,也守护着创作的初心。
何冀平对笔者说:“托尔斯泰曾对契诃夫说过,‘真诚,是上帝放在你心中的宝石’。编剧的技巧归根结底只有四个字:真诚、真实。”
*本文原载于《新剧本》
2025年第五期“我和戏剧”栏目
*唐志 中央戏剧学院助理研究员、艺术学博士
*剧照由香港话剧团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