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戏剧节大导演开始为巡演生存而战
更新时间:2026-01-20 17:00 浏览量:2
《匹诺曹的决定》剧照。受访者供图
《匹诺曹的决定》在广州的首场演出落幕后,观众聚集在实验剧场外的大厅,围向主演吴悠悠、特邀演员杨天翔等人,开启互动、签名与合影。一旁早已备好的精美周边,迅速成为签售焦点。
十几步之外,该戏导演李建军独自站在剧场门边“隔岸观火”。经过2025年先后在天津、上海、北京、成都、西安的巡演,他已经相当熟悉这种场面。“他们不是冲我来的。我已经被边缘化了。”他语带调侃。
这位屡次受邀亮相乌镇、阿那亚戏剧节,作品曾登上德国鲁尔艺术节、意大利VIE艺术节、邵宾纳剧院FIND戏剧节等国际重要舞台的中国实验戏剧代表人物,此刻的处境,与他曾获得的业内声誉形成了微妙反差。自2007年执导首部作品以来,李建军和他创立的新青年剧团,已在这条路上行进了近二十年。
一个年轻女生走近,语气礼貌地开口:“导演,我只有一个小小的想法。”这是该戏第一次在小剧场空间演出,舞台布景有所调整。她觉得现在舞台“太空了”,也不太明白为什么她喜爱的演员被安置在观众席第一排的上场口,而非舞台上。
这一调整源于李建军对不同剧场空间的审慎考量。在与南方周末记者访谈时,他明确解释,将该演员的配音席设于观众席前沿,正是为了在小剧场模糊的观演界限中,为演员构建最恰当的空间关系。“那是一个最佳位置。”而在大剧场中,由于观众距离舞台较远,同样的位置在视觉上仍属于舞台空间。
对话最后,李建军询问这名观众是否看过之前的演出,她回答,这个戏每一站的巡演,她都未曾错过。
从“凡人剧场”到生存现场
新青年剧团以“凡人剧场”为理念,曾以深入日常生活的素人表演闻名,又在近年转向经典重构,保持着对现实议题的敏锐关注。然而,作为民营剧团,他们长期面临着创作与生存的双重压力。
对这些带有实验与艺术色彩的作品而言,戏剧节仍是重要平台,但后续巡演的计划,在现实面前显得尤为艰难。
2023年,《阿Q正传》从乌镇戏剧节出来后,只在上海演了2场。“这是一个不成功的例子。”李建军面向巡演推出的雄心之作——启用19名演员、长达2个半小时的《大师和玛格丽特》,也遭遇滑铁卢,最终只在北京、上海演出过。
“只有剧院需要演出多样化的时候,会考虑一下(我们)。”李建军将这一现象归因于整体环境的收紧和资源的分化,“音乐剧,还有引进剧目的兴起,挤占了文化资源、政府采购的钱,我们的机会就变少了。”
2025年至2026年初,《匹诺曹的决定》能走到六个城市巡演,已属不易。
《匹诺曹的决定》由李建军改编自经典童话故事《木偶奇遇记》。受访者供图
新青年剧团没有自己的排练场,常年租用场地。而曾经重要的基地——北京市文化局的排练中心,也因补贴取消而停止使用。那里曾有几十个排练室,承载过无数青年创作者的实践与理想,“说没就没了,其实影响挺大的”。
李建军的创作可以清晰地分为两个阶段。早年,他致力于戏剧本体的实验与形而上的思辨,作品如《美好的一天》聚焦于叙事规则与观演关系,属于一种向内的、精英式的创作。疫情前后,转折开始发生。当世界重新运转,他察觉到剧场和观众都在发生深刻变化。在互联网的推动下,戏剧的大众文化属性变得日益鲜明。他的创作路径随之发生转变,从对戏剧内在规则的探索,转向对外部现实议题的介入。于是,《变形记》中出现了快递员的身影,《匹诺曹的决定》则成为优绩主义的寓言。这些作品经典名著IP的外壳之下,包裹着鲜明的社会命题。
长年合作的编剧单干之后,《匹诺曹的决定》由李建军首次独立担纲剧本改编。在剧本中,他大量吸纳了“大众文化符号”,即网络时代流行的“梗”,以此拉近与观众的距离。同时,他将匹诺曹的经典童话彻底转化为一个当代成人寓言,将其置于精英学校、绩效社会的框架中,直面优绩主义陷阱与个体成长困境。
于是,台词出现了两种气质的交织:一种是敏捷、戏谑,甚至带着网络气息的口语对白,另一种则是在故事后半段,当匹诺曹经历异化为驴子之后,流淌出的更具思辨与诗意的独白,那更近似李建军早期作品中形而上的风格痕迹。当南方周末记者注意到这种差异并提出疑问时,李建军的回应是,这种融合并非断裂,而是一种有意识的编织。“原来(的戏)基本上也有,大部分都有。”
与主演吴悠悠(孟京辉戏剧工作室前成员)、特邀配音演员杨天翔(代表作《长安三万里》)的合作,促使他采取了“为表演而写”的创作策略。下笔时,他必须预判台词经由特定演员之口说出后会产生的效果。“很装的话,他说出来不是那么个意思。”李建军解释。
一年做不出两个戏,就是业余玩票的
南方周末:
为什么眼下戏剧节的创作模式对你来说行不通了?
李建军:
戏剧节有一个平台,有一些观众,但是这些戏在戏剧节演出之后,下一步怎么走?戏剧毕竟要跟观众互动,要让戏剧变得更有效,需要有更多的演出,更多的创作机会。比如西方导演的成熟,可能一年至少有三个作品。国内戏剧节的模式,我觉得是一个业余状态,两年做一个戏,我还好一些,能够持续一年做一部戏。
音乐剧的引进是标志性现象,(戏剧)它越来越成为大众文化的一部分。外边的剧场热火朝天,你在戏剧节那个小圈子里去演,本身在创作上是不满足的。因为真正的观众,日常生活中,你跟他没有碰撞,戏剧节的观众相对来说是被挑选出来的。疫情结束之后,观众也变了,习惯于在小红书上写repo,是戏剧的一种延伸和互动。这是内因。
外因很具体,你要持续创作,一年能不能做出两个戏来?在今天要么在体制里,要么有一种生产模式,比如有演出场次,这些演员就可以作为职业演员生存。
李建军是新青年剧团的创立者,图为该剧团的戏剧作品《匹诺曹的决定》。受访者供图
南方周末:
你认为新青年剧团需要一年演多少场才能做到职业化?
李建军:
巡演是被动的。比如我们来广州大剧院演,是因为我们这次这个戏,南京有一个制作公司,相当于我们合作。国有的资源,也不是你们说来就来。比如要租场的话,十万元一场,我们就被排除在外了。要么就是政府采购,比如中演采购,这样对我们是一个保障。可是如果你不卖座,人家干嘛要采购?分票房带有一种风险,比如我们在西安和广州的演出情况比较像,相当于是亏损状态在演出——因为分票房了,团队的成本算下来,其实是亏损的。
比较理想的状况,我们这种模式,一年至少要有六七十场演出吧。我的测算标准特别简单,就是和你合作的演员,他们如果一年能有六七十场演出的话,就可以保持职业演员身份。
南方周末:
舞台上活跃的许多青年导演、演员,都曾在新青年剧团摸爬滚打过,但项目制的模式无法形成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这应该也是你想推进职业化的原因?
李建军:
如果是项目制团队,有些东西实现不了。比如巡演,演员演完第一次以后,就去其他的戏了。一个戏可能演了20场以后,才能有生命力,那是一个规律。它需要见观众,不断去调试,这是创作的一部分,也是经验的积累。比如《大师和玛格丽特》,我就觉得有些地方还要调整,但是不演就没有机会,也不知道怎么去调整,然后演员就散了,还有《三分钱歌剧》有一场戏是废戏。戏剧是个倒计时的创作,(时间到)你就把它推上去了,只有演出的时候不断调整迭代,它才能优化。西方为什么要有试演制,就是这样才能出好作品。
“4米厢车最好能装下全部布景”
南方周末:
从2022年底首演的《大师和玛格丽特》到2025年的《匹诺曹的决定》,在创作时,你考虑的东西有哪些变化?
李建军:
《大师和玛格丽特》基本上在目前的环境是无法演出的。那个戏有19个演员,剧院想让这个戏来,一算19个人的差旅,承担不了。这里面有谁?有什么明星吗?没有。只能卖出去三成的票,要赔本的。
你不会(再)去做这样的戏,因为没有演出的可能性,你为什么要出错呢?技术上要做简化,要便于巡演。比如一个4米厢车最好能够装下全部布景,而《大师和玛格丽特》得9米的厢车,运费要贵两倍以上。《世界旦夕之间》就很好,可以打包走物流,特别有生命力。
米洛·劳当年在比利时做剧场,有一个宣言,这个戏必须在几米几乘几米几的货车内能放下,戏做出来一定要在这个城市以外的地方演出等等。他是有一种戏剧主张的,认为戏剧就是在非常具体的条件下产生的一种生产,不可能超越你的土壤、年代,比如意识形态、观众,对象感是很强的。今天国内的戏剧一定和20年前的戏剧不一样,整个环境都在发生变化。对做的人来说,所有的东西,不管是被动的、主动的,都是如何生产的问题。
那么对我来说,这些东西都可以变,但是表达权是很重要的,你对现状发声,是很重要的一个事儿。其他东西,有条件可以做得大一些、充分一些,没有条件可以做得小一些、简单一些。这个里面也是有乐趣无穷的。
《匹诺曹的决定》剧照。受访者供图
南方周末:
当时《大师和玛格丽特》也计划要巡演,但不会像现在这样考虑人员或舞美、道具的成本?
李建军:
那个时候没有那么多经验,而且觉得我们这戏多好,你们来看吧!酒香不怕巷子深,什么明星不明星的,不重要。现在给你很残酷的、惨痛的现实,给你一种教训。
南方周末:
你认为让现在的观众走进剧场看你的戏的关键点是什么?互动性吗?
李建军:
对,要持续和他们互动,经常演出,做演前谈、演后谈,不断地产生情感链接、思想碰撞。戏剧是有门槛的,观众需要对戏剧知识有积累。他越看越有阅历,也在成长,他不是平白无故就能看你这种戏。
所以最理想的就是将来空间上能够分层,但是这个比较难,等于是场地的成本能够降下来,然后你运营一个空间,在空间里培养观众,让戏剧发生,聚集一群人。空间的多元化,带来戏剧的多元化。
政策不允许私人做剧场,只有类似上海星空间是商业主导的。那做严肃戏剧的为什么不具备条件?因为场地太贵了,租不起。如果国家做剧场,给你房租补贴,或者商业、基金会给你资金赞助,把最主要的场地成本降下来,就能让更多创作者在更多的剧场演出作品。如果都是国有的、1000座以上的作品,这个模式是很困难的。比如有300座的、有500座的剧场,不同的话剧适合去不同的剧场演出。
南方周末:
你担任北京国际青年戏剧节节目总监,观察到青年创作的情况怎么样?
李建军:
他们面临的问题和我面临的问题是一样的,就是做了10年之后,有可能你是无法进步的,没办法职业化的,社会资源也很少。你要么进体制去做,要么你在商业上成功,就这两种方式。你要独立戏剧空间,就得走职业化的路,就得让你的戏有自己的观众,才能够产生这种生产上的东西。所以对于年轻人来说,多难啊。
“睡不着觉”与“太来劲了”
南方周末:
近几年,有没有发现一些让你觉得还是有希望、有转机的通道?
李建军:
一直是有希望的,要不然我就改行了。具体就是我发现好像有很多想做的还能做,因为你持续在工作上有积累。你觉得,这个太值了,太来劲了,你有很多选题想做,而且有些东西想得挺具体的。环境更多给我的是压力,有风险。比如,西安卖得不好,我就睡不着觉。这个压力是非常大的,因为我们下一个戏做不了了。
南方周末:
你现在对于自己的艺术生命和创作本身的焦虑强烈吗?
李建军:
很强烈。你能不能完全淋漓尽致地实现你的野心,这是很具体的一种焦虑。还有就是,新一代的观众对你很陌生,对这个作品陌生,怎么能够让你的作品和他们有互动、有关联——他们看不看得懂?关心不关心?你以什么姿态去做?必须把观众纳入到考虑范围里。这是在左右互搏,但是如果没有这个东西,你就自以为是了,然后也许就“死掉了”。
我认为这是一个过程,观众关注的都是演员,不关注你表达的内容,也不关注你的艺术语言的时候,你会有创作的这种焦虑:你的工作价值是什么?这显然是新问题。repo都是(关于)演员的,浅尝辄止,和你想表达的东西没法形成对话的时候,你当然有失落。但我觉得,就是得做,多演,我们一年如果有100场演出,一年如果做两个戏,那当然就改观了。
南方周末:
有没有一些老观众表达过对你转型的感受?
李建军:
有。他说李建军,你不害怕你的老观众没了吗?我说我不害怕。创作随自己内在的变化而变化,这是很自然而然发生的。
匹诺曹渴望成为“真正的人”,却在现实世界中遇到许多意想不到的挑战。图为《匹诺曹的决定》剧照。受访者供图
南方周末:
你有没有去亚洲大厦或环人民广场周边的驻演小剧场看过戏?
李建军:
每次去上海我都看。你就觉得哗一下起来了,然后哗一下就没了。三五个月,这个项目我下次去就没有了。市场是残酷的,不卖票,项目就终止掉,这是最新的现象。演员演出完以后就在SD,和自己的粉丝互动。能不能比个心?(用手指比心)这样不行,来个这样的吧(用手臂比心)。
南方周末:
部分观众进剧场,希望演出是完美的商品,不能给自己带来不好的感受,本来这个东西比较主观,但是现在会摆到台面来讲。
李建军:
我们演《三分钱歌剧》,观众会在小红书上说舞台太简陋了,比如那个梯子都是工地上的梯子。我做素人戏剧的时候,是想做零剧场,不要舞台布景。现在的观众对于这个产品的要求,是要大作,要精美,要有看头,要有噱头,要奇观。并不是他们的要求不对,他们是不知道,他们的历史很短。
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去做零剧场,那就是一个新的角度。但是你这样去做的时候,如何让它变得有效,需要创作上的才华和更深的思考。对于创作者,面临这样一个问题,也很有意思。那要有可能,我再做一个素人戏剧,我还要做零剧场,你们就进来看吧,你们有喜欢,有不喜欢,但是一定和原来的不太一样。我在这个生态里这样去做,哎,我就觉得挺来劲的,这个力量也是他们给予的。
南方周末记者 朱圆
责编 刘悠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