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边夜话：一元茶馆

更新时间：2026-01-23 07:08  浏览量：3

刷到湖州荻港那家一元茶馆的视频时，指尖在屏幕上顿了许久，眼里看着老人们围坐饮茶的闲适，心里念的却是黄土高原老家那些无处落脚的老伙计们。南方的茶馆素来繁盛，水乡里、街巷中，茶烟袅袅里藏着半生烟火，而北方的茶馆本就稀少，在我们黄土高原的小县城里，茶馆的踪迹更是几经浮沉，最终只剩一声叹息。

十几年前，小城也曾刮起过一阵开茶馆的风。彼时的茶馆，带着北方特有的粗粝与实在，没有精致的茶器，也没有雅致的装潢，清一色的长条凳、大条桌，往门口一摆，便是一方天地。茶钱便宜得很，几毛钱就能端上一大搪瓷缸子热茶，茶叶算不上好，却胜在茶汤滚烫，香气质朴。清晨天刚蒙蒙亮，茶馆的门就开了，最先来的是附近的老人，提着鸟笼，揣着旱烟袋，找个熟络的位置坐下，喊一声老板添茶，便和老伙计们唠起家常。话题无外乎庄稼的收成、儿孙的近况，或是从前生产队里的旧事儿，声音洪亮，夹杂着爽朗的笑声，茶烟混着旱烟味，成了小城清晨最鲜活的烟火气。那时的茶馆，是老人的乐园，是烟火的聚集地，无关身份，不分贫富，只凭一杯热茶，就能消磨大半日时光。

可这样的光景没持续多久，便在时代的浪潮里渐渐淡去。不知从何时起，那些摆着长条凳、卖着廉价茶水的老茶馆，一家接一家关了门。老板们总说不挣钱，茶叶要成本，房租在上涨，来喝茶的多是舍不得花钱的老人，一天下来营收微薄，实在撑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批装修精致的茶楼、茶室，有的甚至冠以“茶楼”的名号，高档得让人望而却步。玻璃门一推，茶香雅致，茶桌是名贵的实木，茶器是精巧的紫砂，服务员穿着统一的服装，言行举止透着规整。只是这里的茶价，早已不是当年的几毛钱可比，动辄几十上百一杯，往来的多是谈生意的生意人，或是追求格调的小青年，他们在这里谈合作、聊生活，茶成了社交的媒介，少了几分纯粹的闲适。而那些习惯了粗茶淡饭的老人们，站在茶室门口，看着里面精致的陈设，终究是迈不开脚步，转身离去时，身后的门缓缓关上，也将他们与这“新式茶事”隔离开来。

荻港的这家一元茶馆，恰恰戳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一元钱，便能喝上一整天的茉莉花茶，这样的价格，带着一种久违的温情与厚道。茶馆没有奢华的装修，朴素得如同水乡里寻常人家的厅堂，几张方桌，几把椅子，收拾得干净整洁。清晨时分，老人们陆续赶来，不用刻意招呼，找个熟悉的位置坐下，老板便会端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茉莉花茶，茶汤清澈，茶香淡雅，入口温润，恰好熨帖了岁月带来的沧桑。外地游客来了，也不过花上不超过三元钱，便能融入这份闲适，感受水乡独有的慢时光。

最动人的，是茶馆里藏着的烟火暖意。茶馆旁就有剃头的摊位，老人们喝着茶，若是头发长了、想剃个头，只需喊一声，剃头师傅便会提着工具过来，一边剃头一边唠嗑，剪刀起落间，满是生活的惬意。旁边还有一家小卖铺，想买包烟、称点小零食，抬脚便能到，不用费心奔走。老人们围坐在一起，手里端着茶杯，桌上摆着各自带来的小点心、小面包、小零食，你尝一口我的，我分一点你的，闲话家常里短，说着前三十年的风雨，聊着后三十年的期许，那些走过的路、见过的人、经历的事，都在茶香里慢慢铺展开来。荻港的老人们，脸上带着水乡人特有的和蔼可亲，笑容温和，眼神慈祥，只是一口方言，带着浓厚的地域韵味，外人虽难听懂，却能从眉眼间读懂那份真诚与自在。听说社区对这家一元茶馆格外照顾，想来也是深知这份“一元茶事”的珍贵，它不仅是一家茶馆，更是老人们的精神栖息地，是留住乡愁与烟火的一方天地。

看着视频里老人们悠然自得的模样，不由得想起老家的那群老头。他们没有这样的一元茶馆可去，平日里的去处，不过是街头巷尾那些向阳的角落。天气好的时候，便搬个小马扎，凑在墙根下晒着太阳，眯着眼打盹，或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话题翻来覆去，却也乐在其中。还有些人，会寻个私人弄的小场地，摆上几张小方桌，或是打扑克，或是下象棋，偶尔也会小赌几把，输赢不过十块八块，图的就是个热闹。只是这样的小场地，还要交上两块钱的盘费，即便如此，老人们也乐此不疲，终究是寻到了一个能落脚、能消遣的去处。

他们也曾怀念当年的老茶馆，怀念那一大缸子滚烫的热茶，怀念长条凳上的欢声笑语，怀念不用费心算计、便能自在消磨时光的日子。可老茶馆终究是倒了，倒在了生计的压力下，倒在了时代的变迁里。高档的茶室、茶楼，他们去不了，也不愿去，那里的氛围太过疏离，少了烟火气，多了功利心；低档的茶馆没了踪影，想喝一杯平价热茶，都成了奢望。于是，他们只能在墙根下晒太阳，在小方桌旁寻热闹，日子过得简单，却也藏着几分无处安放的寂寥。

人到老年，所求的其实不多，不过是一方能落脚的小天地，一杯能暖身的热茶，一群能唠嗑的老伙计。荻港的一元茶馆，用最朴素的方式，满足了老人们的期许。一元钱，买不来山珍海味，买不来奢华享受，却能买来一整天的闲适，买来一份温暖的陪伴，买来一处能安放晚年时光的栖息地。这份温情，无关商业利益，无关精致格调，只关乎对老人的体恤，对烟火生活的守护。

如今，小城的街头依旧繁华，新式的茶室一家接一家开业，茶烟袅袅，却难寻当年老茶馆的模样。偶尔路过那些装修精致的茶室，总会想起当年长条凳上的欢声笑语，想起老人们端着搪瓷缸喝茶的模样。或许，我们真正怀念的，从来不是某一种茶，而是藏在茶烟里的烟火气，是能让老人们自在消磨时光的归属感。

荻港的一元茶馆，如同一缕清风，吹散了商业浪潮的浮躁，守住了生活最本真的温情。愿这样的茶馆能多一些，愿每一位老人，都能寻到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喝一杯热茶，唠一段家常，在岁月里从容老去，不负时光，不负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