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远山在杯中
更新时间:2026-01-25 06:20 浏览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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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朋友斜倚着茶馆褪色的雕花木窗,望着檐下凝滞的雨帘,忽然说:“我不向往远方,只向往自由。”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却在我心里激起了千层浪。我几乎是脱口而出:“为什么要做选择呢?远方和自由,二者皆可向往啊。”她怔了怔,没再言语,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那座永远青灰色的远山。雨丝在山腰缠成一团化不开的浓雾,山在那里,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谜题。
那座山,是赣鄱大地一个小城经典的文旅宣传背景。从小,朋友就看着它。晴时,它层层叠叠的绿意似乎触手可及;雨时,它便隐入一片空濛,只剩下一个淡如水墨的轮廓。长辈们说,山里有神仙,有采不完的奇花异草,也有走不出去的迷径与深涧。于是,它成了她童年心中“远方”的全部定义,一个既神秘又有些令人畏惧的所在。向往它,正如所有被困在方寸之地的少年向往未知;也畏惧它,怕那未知吞噬了熟悉的街巷与炊烟。
我曾以为,自由便是她挣脱这小城的石板路与低矮屋檐,向着山,或比山更远的彼方去。
一个同样烟雨迷蒙的清晨,我们与三五友人入山。山路崎岖,湿滑的苔藓覆盖着古老的石阶。我们喘着气,挥开挡路的藤蔓,追寻着传说中绝顶的云海与日出。及至山腰,雾愈发浓重,十步之外不辨牛马。我们被困在了一片老松林中,失去了方向。松针上的水珠不断滴落,敲在石上,敲在额上,冷而密集,一声声,仿佛在叩问我们的初衷。那一刻,心中没有豁然开朗的旷达,只有冰冷的焦虑和肉体沉重的疲惫。那巍峨的、作为“远方”象征的山,此刻成了具体而微的障碍,是磨破的脚踝,是潮湿黏腻的衣衫,是望不穿的迷茫白障。
我们最终未能登顶,循着隐约的水声找到一道山涧,才勉强下了山。回望暮色中再度隐去的山峰,我心里没有遗憾,却有一种奇异的清醒。再回想朋友的话,她所不向往的“远方”,或许正是这种被盲目浪漫化了的、必须通过征服与抵达才能完成的“别处”。而这样的奔赴,往往伴随着对此刻、对此地的轻蔑与逃离,那绳索非但未曾挣断,反而在另一副枷锁中系得更紧。
然而,我的反问她依然没有错。山,还是那座山。归来的我们,依然在黄昏时看它。只是不再把它仅仅看作一个需要被“到达”的终点。曾经她看它春来山花烂漫如笑,秋至层林尽染如醉;她看晨岚如何像一只温柔的手,缓缓拂过它的脊背,又看夕照如何为它披上金红的袈裟,再庄严褪去。它不再是一个遥远的符号,而是一种可感的、与她共呼吸的“存在”。她可以向往它云雾深处的幽谧,却不必再焦虑于一双足迹的踏临。毫无攫取的迫切,成了一种阔大的自由。
就像此刻,我与朋友对坐饮茶。雨停了,远山如洗,青得透亮,又近得仿佛就在我们的杯沿。茶馆老板拎来一壶滚水,冲入粗陶壶中,茶叶舒展,清香顷刻弥漫开来,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窗框,也模糊了山的界限。那山的青色,仿佛溶化了一些在这水汽里,流进我们的眼,我们的呼吸。
我为朋友续上半盏茶,说:“你看,山在那里,自由也在这里。”她端起杯子,轻轻呷了一口,望着窗外,唇角终于浮起一丝了然的、极淡的笑意。那山影,稳稳地落在她的杯中,像一枚沉静的碧玉,也像一颗不再漂泊的心。我们不再谈论远方,也不再谈论自由。只是守着这一窗山色,一壶清茶,知道那山永远会在那里,而我们可以选择以任何一种姿态,与它相望。在相望里,没有樊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