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莫走
更新时间:2026-01-29 18:37 浏览量:1
空谷余歌
“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林玉笙指尖捻着半片刚抽芽的桃瓣,声音清润如溪,落在青溪村的石板路上。身后是炊烟袅袅的屋舍,身前是蜿蜒入山的小径,两侧桃树正含蕊待放,粉白花苞沾着晨露,像极了戏台上未点完的妆。
村口老槐树下,李伯提着竹编行囊递过来,袋里是晒干的桃脯与杂粮,“世道不太平,山外盗匪横行,若实在难混,便早些回来。”他鬓角斑白,眼神里满是忧戚——近来山下常有消息传来,明末战火蔓延,绿林豪强各占山头,寻常百姓连安稳日子都难寻,青溪村藏在深山褶皱里,靠着险峻山势与隐秘路径,才成了乱世中的一方桃源。
林玉笙接过行囊,朝众人深深一揖。他生得眉目清俊,身段挺拔,自小跟着戏班残部逃到青溪村,凭一副好嗓子与灵动身段,成了村里的活色。白日里他跟着村民耕织,夜里便在老槐树下搭台,唱《长生殿》的婉转,演《江湖令》的豪迈,惹得全村男女老少围坐倾听。可他不甘困于这方寸村落,总念着戏文里“名动京华”的荣光,盼着能在更大的戏台子上,让天下人都识得林玉笙的名字。
“玉笙,真要走?”说话的是阿禾,扎着双丫髻的姑娘捧着一罐亲手酿的桃花酒,眼眶泛红。她自小与林玉笙一同长大,总在他练戏时端茶送水,把最甜的野果留给他。
林玉笙接过酒罐,指尖触到微凉的瓷面,语气软了些却依旧坚定:“阿禾,等我成名,便回来接你们去看我的戏。”
这时,人群后传来轻叩醒木的声响。老讲书人苏先生摇着蒲扇走过来,他原是江湖说书客,避乱至此,平日里最爱在茶馆讲些江湖轶事、朝堂秘闻。“山外不是戏台,是刀光剑影。”苏先生声音沙哑,目光扫过远处连绵的山峦,“绿林盗匪如虎,官兵亦如狼,你这副戏子身段,在乱世里最是易碎。”
林玉笙却不以为然。他听苏先生讲过太多江湖传奇,总觉得乱世亦是机缘,若能得贵人赏识,或是凭一身本事闯出名头,便是此生无憾。他抬手理了理衣襟,朗声道:“苏先生,戏文里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我虽为戏子,亦想博个千古名。”
苏先生轻叹一声,不再多言,只从袖中取出一枚墨玉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苏”字,“若遇难处,持此令牌去山下清风茶馆,找掌柜的或许能帮你一把。”
林玉笙接过令牌收好,转身踏上小径。阿禾忽然唱起了村里的歌谣,调子简单却绵长:“你莫走~”
林玉笙脚步一顿,回头挥了挥手,声音顺着风飘回来:“我要走~”
一唱一和,在空谷间悠悠回荡,伴着桃花香,缠缠绕绕,落进每个人心里。村民们望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林深处,直到再也看不见,才各自散去,只留阿禾站在老槐树下,握着空荡荡的手,望着山路尽头发呆。
青溪村的日子依旧安稳。白日里,村民们耕田织布,到了傍晚,便聚在村口的茶馆,听苏先生说书。苏先生的故事里,多了些山外的乱象:东边山匪劫掠村落,西边官兵搜刮民脂,名门正派与绿林豪强相互仇杀,处处都是流离失所的百姓。每当这时,阿禾总会望着山路方向,默默给林玉笙留一盏灯,盼着他能如诺言般,在春暖花开时归来。
而山外的林玉笙,正经历着他从未想象过的苦难。初下山时,他凭着一副好嗓子,在镇上的戏班谋了个差事,虽只是跑龙套,却也满心欢喜。可没过多久,一伙盗匪便洗劫了戏班,班主被杀,戏服道具被烧,他侥幸逃脱,却也身无分文,只能沿街乞讨。
他曾凭着苏先生给的令牌,找到清风茶馆。掌柜的果然给了他些盘缠,还告诫他尽快远离此地,说近来山匪头目“黑煞神”要在镇上设坛收徒,四处劫掠青壮年。林玉笙不甘心就此放弃,他听说知府大人寿宴要请戏子唱堂会,若能唱得好,便能得知府赏识,从此平步青云。
为了参加堂会,他日夜苦练,把压箱底的戏码都翻了出来。寿宴当日,他一曲《定军山》唱得铿锵有力,引得满堂喝彩,知府大人果然龙颜大悦,欲将他留在府中做专职戏子。林玉笙以为自己终于要得偿所愿,却没料到,这场喝彩竟引来了杀身之祸。
黑煞神早就觊觎知府府中的财宝,趁寿宴混乱之际,带着手下闯入府中劫掠。一时间,府内刀光剑影,惨叫连连。知府大人被乱刀砍死,宾客们四散奔逃,林玉笙躲在假山后,亲眼看见平日里光鲜亮丽的达官贵人,瞬间沦为刀下亡魂。他吓得浑身发抖,哪里还有半分戏台上的豪迈,只想着尽快逃离这人间地狱。
混乱中,他被一名盗匪发现,盗匪举刀便砍,他下意识地躲闪,却还是被刀划中了左臂。危急关头,清风茶馆的掌柜忽然出现,几招便放倒了那名盗匪,拉着他一路狂奔,才逃出了城。
“你这孩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掌柜的看着他流血的手臂,语气又气又急,“乱世之中,名声顶个屁用,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林玉笙靠在破庙里,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臂,想起了青溪村的桃花,想起了阿禾的歌谣,想起了苏先生的告诫。那一刻,他才明白,自己追逐的所谓荣光,不过是乱世里的泡影。戏文里的传奇,终究抵不过现实的残酷。
此后,他便跟着掌柜的四处奔波,躲避盗匪与官兵的劫掠。他见过太多流离失所的百姓,听过太多家破人亡的故事,曾经的功名心,在一次次的生死考验中,渐渐消磨殆尽。他开始怀念青溪村的日子,怀念老槐树下的戏台,怀念阿禾递来的野果,怀念那种安稳自在、无忧无虑的生活。
转眼便是三年,战火愈演愈烈,连深山里的村落也未能幸免。掌柜的在一次掩护村民撤退时,被盗匪杀害。临终前,他握着林玉笙的手说:“回去吧,若你的村子还在,便好好守着,不要再出来了。”
林玉笙安葬了掌柜的,带着满身伤痕,踏上了返回青溪村的路。他以为,只要回到那片深山,便能找回曾经的安稳。可当他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却发现,记忆中的路径早已被杂草覆盖,曾经的山峦,也因战火与山洪,变得面目全非。
他凭着模糊的记忆,在山林里穿梭,饿了便采野果充饥,渴了便喝山涧泉水,手臂上的伤口反复发作,疼得他直冒冷汗,却依旧不肯放弃。直到第七日,他终于找到了曾经青溪村所在的地方,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如遭雷击。
曾经炊烟袅袅的村落,早已被山洪冲毁,房屋倒塌,田地荒芜,只剩下断壁残垣,埋在厚厚的泥沙之下。村口的老槐树不见了踪影,曾经开满桃花的地方,只剩下乱石嶙峋,连一丝生机都没有。
“阿禾!李伯!苏先生!”他疯了一般,在断壁残垣间呼喊,声音嘶哑,却只得到空谷的回响。他用手刨着泥沙,指甲磨得鲜血淋漓,却什么都找不到。他想起了离开时的诺言,想起了阿禾的歌谣,想起了苏先生的墨玉令牌,泪水混着泥沙,从眼角滑落。
这时,他在一块断裂的石板下,发现了一枚熟悉的发簪——那是阿禾常戴的玉簪,簪头已经断裂,却依旧能看出曾经的模样。他握着玉簪,浑身颤抖,终于明白,青溪村没了,阿禾没了,那些他牵挂的人,都没了。
他坐在乱石堆上,望着眼前的废墟,想起了自己这三年的颠沛流离,想起了曾经的执念。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名声,他离开了安稳的村落,抛弃了真心待他的人,最终落得个梦碎人亡、无家可归的下场。若当初他没有离开,若他能留在青溪村,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风穿过空谷,带着山间的寒意,仿佛又响起了当年的歌谣。阿禾的声音温柔绵长,他的声音坚定决绝,一唱一和,却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温情,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悲凉,在断壁残垣间悠悠回荡,久久不散。
不知过了多久,林玉笙站起身,将那枚断簪小心翼翼地收好,又把苏先生给的墨玉令牌放在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他朝着废墟深深一揖,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忏悔。
此后,江湖上多了一个落魄的戏子,他不唱《长生殿》,不演《江湖令》,只唱一首简单的歌谣,调子绵长,满是悔恨。有人说,他曾是名动一方的戏子,有人说,他得罪了绿林豪强,家破人亡。可没人知道,他心中藏着一座消失的村落,藏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春日又至,山间桃花依旧盛开,只是再也没有那个清俊的戏子,在村口许下春暖花开归来的诺言。空谷余歌,唱尽了乱世的悲凉,也唱尽了一个人的幡然悔悟,惹得听闻者,无不唏嘘不已。
江湖路远,世事无常,这一段青溪村的往事,便随着那首歌谣,散落在明末的风里,再无后续。下回,便换个江湖,讲段不一样的传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