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茶肆忘书

更新时间：2026-02-08 08:00  浏览量：2

城西有家老茶馆，名叫“忘忧居”。茶馆不大，却常年座无虚席，全因一位说书先生，姓陈，人称“陈铁嘴”。陈铁嘴说的书，那叫一绝！他讲古，能把几百年前的风云人物说得活灵活现，仿佛就在眼前；他讲侠，刀光剑影，侠骨柔情，听得人热血沸腾又潸然泪下；他讲奇闻异事，更是曲折离奇，引人入胜，让人欲罢不能。更奇的是，他讲书从不照本宣科，全凭一张嘴，滔滔不绝，如江河奔涌，仿佛那故事就刻在他脑子里，信手拈来。

陈铁嘴有个习惯，每次开讲前，必先饮一盏茶。这茶不是茶馆的寻常货色，是他自己带来的一个蓝布小包袱里取出的。茶色深红，香气却极淡，近乎无味。陈铁嘴小心翼翼地捏一小撮，用滚水冲开，看着那深红的茶汤，神情总有些复杂，像是敬畏，又像是不舍。他闭目深吸一口那几乎闻不到的茶气，然后才精神抖擞地登台开讲。

这日，茶馆里依旧挤满了人。陈铁嘴照例饮了那盏深红如血的茶，清了清嗓子，一拍醒木：“列位看官，今日咱们讲一段前朝秘闻，说的是那深宫之中，一段被尘封的……”

他话刚开了个头，声音却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仿佛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他张着嘴，眼神里是极度的茫然和困惑，额头上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台下听众正听得入神，见他突然停下，都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陈先生？陈先生？”茶馆老板赶紧上前，低声询问。

陈铁嘴如梦初醒，脸上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啊……对不住，对不住各位，方才……方才一时岔了气，咱们接着讲，接着讲那深宫秘闻……”他努力想找回刚才的思路，可脑子里却一片空白。那个他讲过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的故事，此刻竟像被风吹散的烟尘，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只能凭着零星的记忆碎片，磕磕巴巴地往下接，情节错乱，人物混淆，听得台下众人直皱眉头，窃窃私语。

一场书说得七零八落，草草收场。陈铁嘴失魂落魄地走下台，连茶钱都忘了收，抱着他那蓝布小包袱，踉踉跄跄地回了家。

自那以后，怪事便接二连三地发生。

陈铁嘴发现自己忘东西越来越厉害。先是忘了昨天讲过的书，接着连一些熟客的名字都叫不上来。更可怕的是，他赖以生存的那些“腹中书”，那些他引以为傲、烂熟于胸的故事，正一个接一个地从他脑海里消失！就像有人拿着无形的抹布，一点一点地擦掉他记忆的画卷。

他惊恐万分，开始拼命回忆，试图抓住那些溜走的故事。可越是用力，遗忘得越快。他常常半夜惊醒，发现自己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白纸，墨迹未干，却一个字也想不起自己刚才写了什么。一种巨大的空虚和恐惧攫住了他。

唯一能让他暂时摆脱这种遗忘痛苦的，就是饮那蓝布包袱里的深红茶汤。每次饮下，那混沌的脑海便会短暂地清明片刻，仿佛迷雾被拨开，一些模糊的影像和声音会重新浮现。但这点清明，如同饮鸩止渴，维持的时间越来越短，遗忘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他隐约觉得，这遗忘的根源，就在那盏诡异的深红茶上。他翻遍了包袱，里面除了一个粗糙的陶制小茶罐，再无他物。茶罐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遥远地底深处的阴冷气息。

他不敢再喝那茶，可没有那茶，他连片刻的清醒都难以维持，更别说登台说书了。他的生计，他的名声，他的一切，都系于此。巨大的恐慌和一种病态的依赖，让他无法舍弃。

绝望之下，陈铁嘴决定去找当初给他这茶的人。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在城外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里，一个形容枯槁、眼神浑浊的老妪，将这包茶叶塞给了他，只留下一句：“此茶能助你口吐莲花，记尽古今，然……慎用。” 当时他正苦于记不住新书，如获至宝，哪里顾得上细想“慎用”二字？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山神庙。庙宇更加残破，蛛网遍布，神像倒塌，哪里还有老妪的影子？只有冰冷的穿堂风呜咽着吹过，如同鬼哭。他颓然跪倒在冰冷的石板上，心中一片冰凉。

回到家中，陈铁嘴看着镜中那个憔悴不堪、眼神涣散的自己，哪里还有半分“铁嘴”的风采？他颤抖着打开那蓝布包袱，取出陶罐。罐底只剩下薄薄一层深红的茶叶，散发着最后一点微弱的气息。

他烧开了水，捏起最后一点茶叶，放入茶盏。滚水注入，深红的茶汤漾开，那几乎消失的淡香再次飘起。他盯着茶汤，仿佛看到了自己流逝的记忆，正一丝丝被这诡异的红色吸走。

“不……不能……” 一个念头猛地闪过。他端起茶盏，不是要喝，而是想把它狠狠摔碎！

然而，就在他举起茶盏的瞬间，一股难以抗拒的冲动攫住了他。那茶汤的色泽仿佛带着魔力，那若有似无的香气钻入鼻腔，直冲脑海。遗忘带来的巨大空虚感和对片刻清醒的极度渴望，像无数只小手抓住了他的意志。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眼神在挣扎和迷离间变幻。

最终，那求知的渴望、对“清醒”的贪婪，压倒了一切恐惧。他闭上眼，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虔诚，将最后一点深红的茶汤，一饮而尽！

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直冲头顶。混沌的脑海瞬间被一股奇异的力量冲刷，变得无比清晰！无数被遗忘的故事、人物、细节，如同潮水般汹涌澎湃地涌现出来！他激动得浑身发抖，仿佛重新获得了生命。

他冲到书桌前，铺开纸，抓起笔，想要趁这最后的清明，将脑海中奔涌的故事全部记录下来！

墨汁饱蘸，笔锋落下。

“唰——”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的声音却异常干涩。陈铁嘴愕然低头，只见笔下的墨迹，并非漆黑，而是……一种粘稠的、深沉的暗红色！那颜色，与他刚刚饮尽的茶汤，一模一样！

他惊恐地抬头看向镜子。

镜中映出的，不再是他熟悉的脸。那张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灰败，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更可怕的是，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随着笔尖流淌的暗红“墨汁”，源源不断地被抽离出去，灌注到那空白的纸上！

他想尖叫，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气音。他想扔掉笔，手指却像被焊在了笔杆上，僵硬地、不受控制地继续书写着。笔下的暗红字迹扭曲蔓延，仿佛有了生命，贪婪地吮吸着书写者的精魂。

“忘忧居”茶馆的常客们，一连数日不见陈铁嘴踪影。茶馆老板忧心忡忡，寻到他家。敲门不应，推门而入，一股浓烈的、难以形容的陈旧墨味混合着淡淡的铁锈腥气扑面而来。

只见书桌前，陈铁嘴僵坐在椅子上，身体佝偻，形销骨立，如同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他一只手还紧紧握着笔，笔尖深深戳进桌面的宣纸里。那纸上，布满了大片大片干涸的、暗红色的、扭曲怪异的墨迹，根本不成字句，倒像是某种疯狂而无意义的涂鸦，又像是凝固的、绝望的血。

桌上，那个粗糙的陶制小茶罐，盖子打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只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

茶馆老板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逃了出来。陈铁嘴离奇暴毙的消息很快传开，成了城里一桩新的怪谈。有人说他泄露天机太多，遭了报应；有人说他走火入魔，耗尽心神。

只有那蓝布包袱，不知何时被人收走，消失无踪。而“忘忧居”茶馆里，再也没人能说出像陈铁嘴那样令人神魂颠倒的故事了。偶尔有老茶客提起他，也只能模糊地记得他讲书时神采飞扬的样子，至于他究竟讲过哪些精彩绝伦的故事？竟如同被水洗过一般，在众人的记忆里，只留下了一片朦胧而苍白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