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周娘子那间开在闹市的茶馆
更新时间:2026-02-11 13:34 浏览量:1
茶馆的门楣上,“周记茶馆”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从水底捞起的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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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下茶香
民国二十六年秋,苏州城外三十里处的锦溪镇上,新开了一家茶馆。
茶馆坐落于镇东最热闹的十字街口,门脸不大,却透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精致。黑瓦白墙,飞檐翘角,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周记茶馆”四个清秀小楷。檐下挂着一串风铃,是用江边捡来的薄石片磨成的,风吹过时,声音不像铜铃那样清脆,倒像是流水击石,叮咚作响。
开茶馆的是个年轻女子,镇上人都唤她周娘子。
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只记得她是中秋那夜乘着一艘乌篷船出现在镇外河湾的。船头一盏风灯昏黄,映着船娘纤细的身影。船靠岸后,她独自一人将几件简单的行李搬上岸,第二日便租下了这间临街的铺面。
茶馆布置得简朴却雅致。堂内仅摆着一张老黄杨木方桌,四把榆木圈椅,桌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茶具是一把鼓腹紫砂壶,壶身刻着疏竹图案,配四只同款小杯。烧水用的是只大铁壶,整日坐在炭炉上,壶嘴总飘着袅袅白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柜台后那一整面墙的多宝阁。阁上不摆古董珍玩,却整齐排列着数十个青花瓷罐,罐身贴着红纸标签,写着“雨前龙井”、“武夷岩茶”、“祁门红茶”、“茉莉香片”等茶名。周娘子说,这些茶都是她从江南各地收来的,每罐背后都有段故事。
茶馆开张头三日,免费供茶。
这消息在锦溪镇不胫而走。头一天来的多是些好奇的街坊,想看看这独身女子是何方神圣。周娘子一袭素色旗袍,头发在脑后挽成简洁的发髻,不施粉黛,却眉目如画。她沏茶的手法娴熟优雅,注水、温杯、投茶、冲泡,每一个动作都如行云流水。
茶是普通的炒青,但经她的手冲泡出来,汤色清亮,香气扑鼻,入口回甘悠长。
“这茶里怕不是加了仙露?”镇东开布庄的王掌柜咂着嘴说。
周娘子只是浅浅一笑:“水好罢了。每日寅时,我去镇外三里处的龙泉井取水,那口井的水泡茶最是清甜。”
三日过后,免费茶歇了,客人却不见少。茶馆每日辰时开门,子时才打烊,有时甚至通宵达旦。来的客人五花八门:有镇上的老先生来此谈古论今,有跑码头的商贩歇脚谈生意,有说书先生在此说一段《三国》《水浒》,也有年轻学生聚在一起议论时局。
周娘子话不多,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柜台后,或沏茶,或看书。有客来便起身相迎,客走则送至门口。她的声音软糯温和,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韵味,笑起来时眼如弯月,让人如沐春风。
但镇上总有些闲言碎语。
“一个年轻女子,无亲无故,夜里还开着门做生意,不怕惹是非?”菜市口的张婆子摇着蒲扇说。
“听说前几日,码头那个浑人刘三喝了酒想闹事,被周娘子轻轻一推就跌出门外,半晌爬不起来。”卖豆腐的李婶压低声音,“这女子怕是不简单。”
流言归流言,茶馆的生意却一天比一天红火。渐渐地,“周记茶馆”成了锦溪镇的一处地标。外乡人来镇上问路,本地人常会说:“顺着这条街走,看见门口有串石头风铃的茶馆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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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暗流涌动
茶馆开张三个月后,时局开始紧张起来。
报纸上每天都有令人不安的消息。茶馆里常备着几份《申报》《大公报》,客人们传阅着,议论声越来越大。
“听说日本人已经过了卢沟桥……”
“上海那边也不太平,闸北的工厂都停工了。”
“这仗要是打过来,我们这小地方能躲得过吗?”
一个初冬的傍晚,茶馆来了位特殊的客人。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穿着灰色长衫,戴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提着只旧皮箱。他在门口站了片刻,仔细看了看匾额,又望了望檐下的风铃,这才迈步进来。
“先生喝什么茶?”周娘子起身相迎。
男子摘下眼镜擦了擦:“有祁红吗?”
“有的。正山小种,去年秋茶,炭火慢焙的。”周娘子从多宝阁上取下一个瓷罐。
男子点点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周娘子沏茶时,他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茶馆的陈设,目光在多宝阁上停留片刻,又落到柜台后一幅字画上。那是一幅水墨兰花图,题着两句诗:“空谷幽兰独自香,任凭桃李笑春风。”
“好字,好画。”男子轻声说。
周娘子将茶端上桌:“先生懂画?”
“略知一二。这兰叶用笔疏朗,有郑板桥遗风;字却是赵孟頫的底子,又掺了些魏晋碑帖的笔意。”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好茶。水是龙泉井的?”
周娘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先生怎么知道?”
“猜的。”男子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那不是普通的铜钱,正面是“乾隆通宝”,背面却刻着一个极小的五角星图案。
周娘子的手微微一顿。她不动声色地收起铜钱:“先生稍坐,我去续些炭火。”
她转身进了后厨,片刻后回来时,手中多了碟桂花糕:“自家做的,先生尝尝。”
男子拈起一块,糕底粘着一张纸条。他借着喝茶的掩护快速扫了一眼,上面只有两个字:“安全”。
那晚,男子在茶馆坐到打烊。周娘子关上店门,插好门闩,将风灯调暗。男子这才开口:“组织上让我来找你,‘幽兰’同志。”
周娘子点点头:“我已经等了一个月了。‘青松’同志还好吗?”
“他上个月转移去了苏北,临行前让我务必找到你。”男子压低声音,“锦溪是水陆要冲,日本人如果南下,这里是必经之路。组织决定在这里设立一个交通站,传递情报,转运人员,必要时掩护同志转移。”
“需要我做什么?”
“维持茶馆的正常经营,不要引起怀疑。我会以茶叶商人的身份在镇上住下,代号‘老陈’。以后每周三、六晚上,我会来喝茶,有情报会夹在茶钱里。”老陈从皮箱里取出一包东西,“这些是电台零件,分几次带给你。你会用吧?”
“在训练班学过。”周娘子接过东西,“后院有间地下室,入口在灶台下面,很隐蔽。”
老陈点点头:“还有一件事。下月初,会有一批从上海撤出的学生经过这里,大约二十人,需要在这里住一晚,第二天乘船北上。能安排吗?”
周娘子思索片刻:“茶馆后院的厢房可以住十人,隔壁我租下的空宅还能住十余人。只是这么多人同时进出,容易引人注目。”
“分批来。扮作投亲的、经商的、逃难的。”老陈说,“船我已经联系好了,是条运货的乌篷船,夜里出发。”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子时已过,老陈才提着皮箱悄然离开。周娘子没有立即休息,她拨亮油灯,开始研究老陈留下的电台零件图纸。那些细小的电容器、电阻、线圈,在她灵巧的手指间慢慢组合起来。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亥时三更,平安无事——”
周娘子吹熄了灯。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静静地坐着,想起三年前离开延安时首长说的话:“周莹同志,你的任务很特殊。你要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扎根,等待唤醒的那一天。这可能要等几个月,也可能要等几年,甚至可能永远等不到。你能坚持吗?”
“能。”那时二十三岁的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如今三年过去了,她成了锦溪镇的周娘子,开着一间普普通通的茶馆。而唤醒的信号,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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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茶馆日常
接下来的日子,茶馆一切如常。
周娘子每日寅时起床,挑着水桶去镇外的龙泉井取水。那口井在一座小山的半腰,井水清冽甘甜,据说是唐朝一位高僧所掘。取水回来,她便生火煮水,擦拭桌椅,将各种茶具摆放整齐。辰时一到,准时卸下门板,开始一天的营业。
老陈每周三、六晚上必来,每次都坐在靠窗的同一位置,点一壶祁红,有时配一碟点心。结账时,他会多付几个铜板,钱里有时夹着纸条,有时没有。周娘子收钱时手法极快,旁人也察觉不到。
第一批转运的学生在腊月初八那晚抵达。
那天下着小雪,傍晚时分,茶馆里客人稀少。周娘子早早打了烊,却留着门缝。从戌时开始,三三两两的年轻人悄然而至,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提着藤箱,衣着打扮各异,但眼神里都带着相似的不安与坚毅。
周娘子将他们引到后院,厢房里已经铺好了地铺,烧了炭盆。她熬了一大锅热粥,蒸了几笼馒头,还切了些自家腌的咸菜。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轻声问:“大姐,我们会不会连累你?”
周娘子摇摇头:“别想这些,吃饱了好好休息。明天夜里上船,路上还长着呢。”
学生们安静地吃着,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周娘子注意到他们中年纪最小的不过十五六岁,还是个孩子模样,却已经跟着队伍走了几百里路。
“你叫什么名字?”她给那孩子添了碗粥。
“我叫林小川,从上海来的。”孩子小声说,“我哥哥在四行仓库打仗,我要去找他。”
周娘子摸摸他的头:“会找到的。”
那夜,周娘子几乎没睡。她在前堂守夜,手里做着针线,耳朵却听着外面的动静。雪渐渐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映得天地一片清白。三更时分,她听到远处传来几声狗吠,立刻警觉起来。但狗吠声很快平息,街道又恢复了寂静。
第二天,学生们在茶馆里分散坐着,有的看书,有的下棋,看起来就像一群普通的旅客。傍晚时分,老陈来了,和几个学生扮作茶商谈生意,分批将他们带往后河码头。
周娘子没有去送行。她站在茶馆门口,望着那些人影消失在暮色中,手里捏着一枚铜钱——是林小川偷偷塞给她的,说是留个念想。
“平安。”她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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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年关。
锦溪镇的春节还算热闹,虽然时局紧张,但百姓的日子总得过。茶馆里挂起了红灯笼,周娘子做了些年糕、春卷招待客人。大年初三那天,镇上来了个戏班子,在街心搭台唱戏,唱的是《穆桂英挂帅》。
茶馆里坐满了听戏回来议论的客人。
“穆桂英一个女人,能领兵打仗,真是了不起!”
“现在不也有女英雄吗?听说八路军里就有女将,能文能武。”
“这话可不敢乱说,当心隔墙有耳……”
正议论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着黑色警察制服的人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一脸横肉,是镇上警察所的赵所长。
“各位,打扰了。”赵所长拱拱手,眼睛却四下扫视,“奉上峰命令,查缉可疑分子。周老板,麻烦配合一下。”
茶馆里顿时鸦雀无声。
周娘子从柜台后走出来,神色平静:“赵所长请便。只是我这里都是喝茶的街坊,哪有什么可疑分子。”
“查过才知道。”赵所长一挥手,手下开始翻查。他们打开多宝阁上的瓷罐,倒出茶叶检查;掀开桌布看看下面;连灶膛都伸进火钳捅了捅。
一个警察走到后院,周娘子的心提了起来。地下室入口虽然隐蔽,但如果仔细搜查……
“所长,后院没什么。”那警察很快回来了。
赵所长显然有些失望。他的目光在茶馆里转了一圈,落在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身上:“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是苏州中学的学生,来锦溪写生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从画夹里取出几幅素描,“您看,这是双桥,这是古塔。”
赵所长瞥了几眼,哼了一声。他又看向周娘子:“周老板,听说你常夜里开门做生意?”
“茶馆生意,客人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招待。”周娘子不卑不亢。
“一个女人家,还是注意些好。”赵所长意味深长地说,“这世道不太平,万一出点什么事……”
“多谢所长关心。”周娘子淡淡一笑,“我虽是个女子,倒也懂得些防身的本事。”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赵所长想起码头刘三的传闻,脸色变了变,终于一挥手:“收队!”
警察们离开了。茶馆里的客人这才松了口气。
“赵扒皮这是想找茬啊!”
“怕是看周娘子生意好,想捞点油水。”
周娘子重新沏了壶茶:“没事了,大家继续喝茶。今天我请客,压压惊。”
但她的心里清楚,这次搜查绝不是偶然。警察所可能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只是例行检查,但无论如何,以后必须更加小心。
那晚打烊后,周娘子仔细检查了地下室入口的隐蔽性。灶台下的石板机关做得天衣无缝,即使敲打也听不出空响。她稍稍放了心,但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如果真有紧急情况,如何快速转移?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的乌篷船模型上。那是她刚来锦溪时,照着载她来的那艘船做的。船底有个小装置,是她自己设计的……
一个计划在心里慢慢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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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乌篷船的奥秘
开春后,锦溪镇的河面上船只渐渐多了起来。
周娘子从镇西的船匠老徐那里订做了一艘乌篷船。船不大,长两丈有余,宽五尺,典型的江南水乡式样。篷是竹编的,刷了桐油,可以遮风挡雨。船尾架着一支橹,船头悬一盏风灯。
老徐交货时好奇地问:“周老板要船做什么?送货还是出游?”
“有时要去收茶叶,走水路方便些。”周娘子付了钱,“也想偶尔划划船,看看两岸风景。”
船停在茶馆后门的小河湾里,用绳索系在柳树上。周娘子确实常用它去收茶叶——沿着锦溪往西,二十里外有几个茶村,那里的茶农种着上好的碧螺春。她隔十天半月就去一次,清早出发,傍晚回来,船里装着新收的茶叶。
但没人知道,这艘船还有别的用途。
船底有个巧妙的设计:靠近船头的位置,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小铁环,可以拴绳索;而在船尾角落,有个筷子粗细的小孔,平时用软木塞塞着,需要时可以接上细橡皮管。这些都是周娘子自己动手安装的,老徐交货时船底是完整的,这些装置是她后来悄悄加上的。
第一次实际使用是在清明前。
那天夜里,老陈带来一个腿部受伤的同志。子弹穿过了小腿,虽然已经包扎,但需要尽快转移出镇就医。
“镇口有警察设卡,陆路走不通。”老陈低声说,“只能走水路。”
周娘子查看伤口:“发炎了,必须马上处理。你们等等。”
她取来热水、盐和干净的纱布,重新清洗包扎了伤口,又拿出些消炎药片让伤者服下。这些药品是她分多次从不同药房买的,备在地下室以防万一。
子时过后,万籁俱寂。
周娘子和老陈搀着伤者来到河边。乌篷船静静地泊在柳荫下,像一只沉睡的水鸟。他们将伤者安置在船舱里,盖上薄被。
“你也上船。”周娘子对老陈说,“我来摇橹。”
“这怎么行,你一个女子……”
“我水性比你好,路也熟。”周娘子不容分说地解开绳索,“走吧,天亮前要赶到芦苇荡。”
船悄然离岸,橹声欸乃,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周娘子站在船尾,一下一下摇着橹,动作熟练而轻盈。月光洒在河面上,碎成万千银鳞。两岸的房屋、树木向后缓缓退去,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岔道。一条继续向西,通向太湖;一条向南,蜿蜒进入一片茂密的芦苇荡。周娘子将船摇向南边水道。
芦苇荡里水道错综复杂,不熟悉的人极易迷路。周娘子却如识途老马,左拐右转,最后在一处隐蔽的河湾停下。这里水面较宽,中央停着艘稍大的渔船,船头挂着一盏红灯——这是接应的信号。
“到了。”周娘子轻声说。
渔船上下来两个人,将伤者接了过去。其中一人握着周娘子的手:“同志,辛苦了。”
“应该的。”周娘子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换的药,记得每天换一次。还有这封信,交给苏北根据地的李医生。”
交接完毕,渔船悄然驶向深处。周娘子和老陈也调转船头,原路返回。
回去的路上,老陈忍不住问:“刚才那段水路,如果遇到检查怎么办?”
周娘子指着船底:“如果情况紧急,人可以下水,用绳子系在这个铁环上,嘴里含着橡皮管,另一头塞进船底这个小孔。这样船在水面走,人在水下被拖着走,还能呼吸。鬼子就算上船检查,也发现不了。”
老陈恍然大悟:“这办法妙啊!你怎么想到的?”
“小时候在江边长大,常看渔民这样拖网。”周娘子淡淡地说,“只是他们拖的是鱼,我们拖的是人。”
回到茶馆时,东方已露出鱼肚白。周娘子将船系好,和老陈从后门进去。她烧了热水,沏了壶浓茶,两人对坐着默默喝完。
“今天要照常开门吗?”老陈问。
“要开。越是做了事,越要表现得一切正常。”周娘子起身收拾茶具,“你从正门出去,像往常一样。”
老陈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周娘子,保重。”
“你也是。”
门开了又关,晨光涌进来。周娘子站在门口,望着空寂的街道。早起的鸟开始在枝头啼叫,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开始准备开张——烧水、擦桌、摆茶具,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只是她的心里清楚,从今往后,这样的夜晚还会有很多。这艘看似普通的乌篷船,将承载着越来越多的秘密,在锦溪的水道上穿梭,像一根纤细而坚韧的线,连接着前线和后方,连接着危险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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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风雨欲来
民国二十七年夏,战火终于烧到了江南。
七月,日军攻占苏州。八月,无锡沦陷。锦溪镇虽然暂时还未见日本兵,但恐慌的情绪已经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茶馆里的议论声越来越低,取而代之的是长吁短叹和沉默的焦虑。
镇上开始有人家收拾细软准备逃难。茶馆的生意清淡了许多,周娘子却依然每日准时开门。她多备了些粗茶,价格也降了些,让那些舍不得花钱又想来打听消息的街坊有个去处。
老陈来的次数减少了,但每次带来的消息都更严峻。
“鬼子在苏州城里大肆搜捕,凡是疑似抗日分子,不问青红皂白就抓。”
“无锡那边,我们的两个交通站被破坏了,牺牲了五位同志。”
“锦溪怕是也守不了多久。上级指示,我们要做好长期潜伏的准备,必要时转入完全地下状态。”
周娘子默默听着。她已经将茶馆里所有可能引起怀疑的东西都转移或销毁了,包括那部组装好的电台。现在情报传递主要靠人力,她的乌篷船成了最安全的工具。
八月中旬的一个深夜,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周娘子。
她披衣起身,从门缝往外看,是老陈,但样子和平时完全不同——衣衫破烂,脸上有伤,左臂用布条吊着,布条已被血浸透。
周娘子迅速开门将他拉进来:“怎么回事?”
“我们被出卖了。”老陈喘着气,“镇上的联络点被端了,老吴和老郑……牺牲了。我是趁乱跑出来的,但他们在后面追……”
话音未落,远处已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周娘子当机立断:“下地下室。”
她搀着老陈来到后厨,移开灶台上的铁锅,在灶膛内侧一块砖上按了三下。灶台侧面的一块石板悄然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她先下去,再从下面接应老陈。两人刚进去,石板就合拢了,严丝合缝。
地下室里漆黑一片。周娘子摸索着点亮油灯,微弱的灯光映出一个不大的空间,约莫一丈见方,高不过七尺,人站在里面得微微低头。四壁是夯实的泥土,角落里堆着些箱笼,里面是药品、干粮和备用衣物。
地面上传来砸门的声音,然后是翻箱倒柜的嘈杂。周娘子屏住呼吸,侧耳倾听。老陈靠墙坐着,脸色苍白,额上冒出冷汗。
“你的伤得处理。”周娘子轻声说。
她从一个箱子里取出医药包,小心地解开老陈臂上的布条。伤口很深,像是被刀砍的,皮肉外翻,血还在渗。周娘子用烧酒清洗伤口,撒上止血药粉,再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
“忍着点,会疼。”
老陈咬着牙,一声不吭。包扎完毕,他才开口:“给我把枪,如果被发现了……”
“不会的。”周娘子打断他,“这个地下室很隐蔽,入口的机关只有我知道。除非他们把房子拆了,否则找不到。”
地面上的搜查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能听到东西被砸碎的声音,瓷器碎裂,桌椅翻倒。周娘子闭着眼,想象着茶馆被糟蹋成什么样子。那是她三年的心血,每一件茶具都是精心挑选的,每一张桌椅都被摩挲得温润光滑。
终于,声音渐渐远去。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周娘子才轻轻移动石板,探出头去查看。
茶馆里一片狼藉。多宝阁被推倒了,瓷罐碎了一地,茶叶撒得到处都是。桌椅东倒西歪,柜台被砸烂,连那幅兰花图也被撕成了两半。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照着满地的碎片,像下了一场奇怪的雪。
周娘子爬出来,又把老陈拉上来。两人站在废墟中,一时无言。
“对不起,连累你了。”老陈低声说。
“说什么连累,都是同志。”周娘子蹲下身,捡起一片紫砂壶的碎片。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把壶,用了三年,壶身已经养出温润的光泽。如今只剩下一堆残片。
她将碎片拢在一起,用布包好,放在一边。然后开始收拾。能用的东西捡出来,不能用的堆到墙角。动作不急不缓,就像平时打扫茶馆一样。
老陈想帮忙,但一动就牵动伤口,疼得直吸气。
“你坐着。”周娘子把他按在唯一完好的椅子上,“天亮前我们必须离开。搜查的人可能还会回来。”
“去哪儿?”
“先离开锦溪。我在西边山里有个落脚点,以前收茶叶时发现的,没人知道。”周娘子麻利地打包着必要的东西:干粮、药品、几件换洗衣物、一些银元,还有那个装着紫砂壶碎片的布包。
打包完毕,她到后院解开乌篷船的绳索。船还在,幸好搜查的人没注意到它。
“上船。”
两人乘着夜色悄然离镇。船出镇三里后,周娘子将船摇进一条支流,在一片茂密的竹林边停下。她上岸拨开竹丛,后面竟藏着个山洞,洞口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有天然的石室,还有一眼清泉。
“这里很安全,你先养伤。”周娘子生了堆火,烧了点热水,“我去镇上打探消息,顺便买些必需品。”
“太危险了!”
“他们要找的是男人,不会注意一个买菜的妇人。”周娘子换了身粗布衣裳,用头巾包住头发,脸上还抹了点灶灰,“你在这里等着,天黑前我回来。”
她划船回到镇外,将船藏在芦苇丛中,步行进了镇。镇上的气氛明显紧张了许多,街上有警察巡逻,茶馆门口还贴着封条。周娘子低着头,挎着菜篮子,像寻常妇人一样在菜市转了转,买了些米面蔬菜,又到药房买了伤药。
在布庄门口,她遇到了卖豆腐的李婶。
“哎呀周娘子,你可算露面了!”李婶拉着她到僻静处,“昨夜里警察把你茶馆砸了,说是搜捕共产党。你没事吧?”
“我昨儿去乡下收茶叶了,今早回来才看到。”周娘子装作惊慌的样子,“这可怎么办啊?”
“人没事就好。东西砸了还能再置办。”李婶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警察没抓到人,上头很恼火。你这几天还是避避风头,别在镇上露面。”
“谢谢婶子提醒。”
周娘子拎着东西回到山洞时,天已黄昏。老陈的伤有些发烧,她煎了草药给他喝下,又煮了点粥。
火光映着两人的脸。老陈忽然说:“周娘子,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们牺牲了,后人会记得我们吗?”
周娘子添了根柴:“记不记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做了该做的事。”
“你后悔吗?好好的茶馆没了,安稳日子也没了。”
“后悔?”周娘子望着跳动的火焰,“我父亲是小学教师,‘七七事变’那年,他在课堂上讲岳飞抗金的故事,被汉奸告密,日本人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把他……从那以后,我就没有‘安稳日子’可过了。只有把鬼子赶出去,所有中国人才能有安稳日子。”
老陈沉默了。许久,他说:“等伤好了,我回组织汇报情况。你……你有什么打算?”
“茶馆被封了,但锦溪的交通站不能撤。”周娘子平静地说,“我会换个身份,换个地方,继续开茶馆。”
火光中,她的眼神坚定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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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虎穴周旋
茶馆被封半个月后,锦溪镇来了一队日本兵。
总共二十余人,带队的是个少佐,叫松本一郎。他们在镇公所设立了据点,开始实施管制:每日宵禁,进出镇要查良民证,粮食药品实行配给。
镇上人心惶惶,商铺大多关门歇业,街上冷冷清清。
周娘子在这时回到了锦溪。她换了个名字,叫周秀兰,身份是从无锡逃难来的寡妇,在镇西租了间小铺面,开了家粥铺。铺子很小,只摆得下三张桌子,主要卖粥和简单的点心。她刻意把自己打扮得老气些,穿深色衣裳,说话也带上了无锡口音。
松本少佐有个习惯,每日清晨必在镇上巡视一圈。他是个中国通,能说流利的汉语,甚至还读过些唐诗宋词。第三天,他路过周娘子的粥铺,被里面飘出的粥香吸引了。
“什么粥这么香?”
周娘子低着头:“回太君,是鸡丝粥,用小火慢熬的。”
“来一碗。”
松本在桌边坐下,打量着这个小小的铺面。整洁,简陋,老板娘低眉顺眼,是典型的中国妇人模样。粥端上来,果然香糯可口。松本慢慢吃着,忽然说:“我听说,这镇上原来有家茶馆,老板娘是个年轻女子,茶泡得很好。”
周娘子的手微微一顿:“我刚来,不太清楚。”
“可惜啊,听说是个抗日分子,逃跑了。”松本盯着她,“你们中国人有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是大日本皇军的天下,反抗是没有出路的,你说是不是?”
“太君说得是。”周娘子低着头擦桌子。
松本笑了笑,放下几个铜板走了。周娘子等他走远,才慢慢直起身。手心里全是汗。
从那天起,松本几乎每天来喝粥。有时是早晨,有时是傍晚,每次都会和周娘子说几句话,问些镇上的人情风物。周娘子回答得谨慎而谦卑,完全是个胆小怕事的难民模样。
一天傍晚,松本带来个翻译官,姓吴,戴金丝眼镜,说话拿腔拿调。
“周老板,太君很喜欢你熬的粥。从明天起,每天早、晚各送一锅到镇公所去,这是你的福气。”
周娘子心中一动。送粥到镇公所,意味着可以正大光明地进出据点,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
“能为太君效劳,是我的荣幸。只是……”她面露难色,“我一个小妇人,一次拿不了那么多……”
“我派个兵每天来取。”松本摆摆手。
第二天开始,每天清晨和傍晚,都有个日本兵来取粥。周娘子趁机观察:镇公所门口有两个固定哨,院子里常有士兵操练,后院的厢房改成了牢房,关着些抓来的人。她还注意到,松本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窗户对着街道。
这些信息,她通过老陈留下的备用联络渠道,一点一点传递出去。
老陈的伤好了后,已转移到别处工作。现在和周娘子单线联系的是个年轻人,代号“小鱼”,扮作卖鱼的小贩,每天在粥铺门口摆摊。
一天,“小鱼”趁买粥时低声说:“上级指示,要查清鬼子下一步的扫荡计划。松本的办公室里有文件,能不能想办法……”
周娘子沉吟片刻:“我想办法。”
机会很快来了。中秋节那天,松本让周娘子多送些粥和点心,说是要犒劳士兵。周娘子做了桂花糕、月饼,熬了三大锅粥。来取货的士兵一个人拿不了,松本便说:“让老板娘帮忙送进来吧。”
这是周娘子第一次进入镇公所内部。她低着头,提着食盒,跟着士兵穿过院子。操练的士兵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有人吹口哨,有人用日语说着下流话。周娘子装作听不懂,只是走得更快。
到了厨房,她把东西放下,正要离开,松本进来了。
“周老板辛苦了。这些点心做得不错,比我们日本的点心更精致。”
“太君过奖了。”周娘子垂着眼。
“今天是你们中国人的团圆节,你怎么过?”
“我一个人,随便过过就是了。”
松本似乎来了谈兴:“我在日本也有家人,母亲,妻子,还有个女儿,和你年纪差不多。战争啊,让很多人都不能团圆。”
周娘子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站着。
松本忽然说:“你会泡茶吗?我这里有上好的日本绿茶,但总是泡不出在日本时的味道。”
“我……会一点。”
“那好,到我办公室来,帮我泡壶茶。”
周娘子的心狂跳起来。但她面上依然平静:“是。”
松本的办公室很简单,一张办公桌,几个文件柜,墙上挂着地图。周娘子注意到,办公桌上放着一叠文件,最上面一份的标题是“秋季清乡作战计划”。
她装作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记住了一些关键词:时间、地点、兵力部署……
泡茶时,她的手很稳。温杯、投茶、注水,每一个步骤都从容不迫。茶泡好了,松本品了一口,点点头:“果然不错。中国茶道,博大精深。”
“太君谬赞了。”周娘子放下茶壶,“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去吧。”松本挥挥手。
走出镇公所,周娘子才感到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她快步回到粥铺,关上门,靠在门上平复呼吸。然后她拿出纸笔,凭着记忆将看到的作战计划要点写下来,塞进一个空心的藕节里——这是她和“小鱼”约定的传递方式。
第二天,“小鱼”来买粥时,周娘子将藕节放进他的鱼篓:“新鲜的藕,炖汤好。”
“小鱼”会意,点点头走了。
三天后,松本的清乡计划扑了个空。游击队提前转移了群众,还在半路设伏,打死打伤十几个日本兵。松本大怒,在镇公所里摔了杯子。
他又来到粥铺,脸色阴沉。
“周老板,你说,为什么皇军的行动总是走漏风声?”
周娘子吓得手发抖:“太君,我……我不知道啊……”
松本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别怕,我只是问问。你一个妇道人家,能知道什么。”
但他眼中的怀疑,周娘子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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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生死一线
深秋,锦溪镇下了一场冷雨。
粥铺的生意越发清淡,街上行人稀少,只有日本兵的皮靴声在青石板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周娘子知道,松本对她的怀疑与日俱增,虽然还没有证据,但这种怀疑本身就像悬在头顶的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老陈托人捎来口信:组织上考虑到她的安全,建议她撤离锦溪,到苏北根据地去。周娘子思考了一夜,回复说:再等等,这里的工作还需要她。
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腊月里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清晨,周娘子照常熬粥,忽然听到街上传来哭喊声。她从窗口望去,看见几个日本兵拖着一个年轻女子往镇公所方向走,女子拼命挣扎,衣服都被撕破了。街坊们躲在门后偷看,没人敢出声。
周娘子认得那女子,是镇东头裁缝铺的女儿,叫小翠,今年才十六岁。
她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但理智告诉她,不能冲动。她强迫自己继续熬粥,手却抖得拿不住勺子。
中午,“小鱼”来送鱼时低声说:“打听清楚了,松本看上了小翠,要强占。她爹去求情,被打了,现在关在牢里。”
“畜生。”周娘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组织上正在想办法营救,但鬼子看守很严,硬闯不行。”小鱼说,“周姐,你……你能不能想办法递个消息进去?告诉小翠她爹,让他别硬抗,先保命要紧。”
周娘子想了想:“下午我去送粥时试试。”
傍晚送粥时,周娘子特意多做了些葱花饼。在厨房放下东西后,她装作随意地问看守的士兵:“太君,牢房里关的人有饭吃吗?我做了些饼,要不……”
士兵摆摆手:“他们有配给,不用你管。”
周娘子从怀里摸出包香烟——这是她特意准备的:“太君辛苦,这个……小小意思。”
士兵眼睛一亮,接过香烟,态度好了些:“你想干什么?”
“我就是个做饭的,看不得人挨饿。”周娘子陪着笑,“要不,让我送几个饼进去,就说是太君心善……”
士兵想了想:“快点,别让少佐看见。”
周娘子提着食盒来到后院牢房。那里阴冷潮湿,关着七八个人,小翠和她爹关在最里面一间。看到周娘子,小翠爹眼睛一亮,但没敢说话。
周娘子分发饼子,到小翠爹那间时,她低声快速说:“组织在想办法,先保命,别硬抗。”说完将饼子递进去,饼里夹着张纸条。
小翠爹会意地点点头。
周娘子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松本的声音:“周老板真是菩萨心肠啊。”
她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松本站在牢房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太君,我……我就是看他们可怜……”
“哦?”松本走近,“我怎么听说,你和抗日分子有联系?”
“冤枉啊太君!”周娘子扑通跪下来,“我就是个逃难的寡妇,做点小生意糊口,哪里敢跟抗日分子联系……”
松本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你的眼睛,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三年前,我在上海抓过一个女学生,她的眼睛也是这样,看起来柔柔弱弱,骨子里却硬得很。”
周娘子的心跳如擂鼓,但面上依然惊恐:“太君认错人了,我从没去过上海……”
“是吗?”松本松开手,站起身,“带她去我办公室。”
两个士兵上来架起周娘子。她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到了。
办公室里,松本屏退左右,关上门。
“周莹同志,或者我该叫你‘幽兰’?”松本微笑着说,“延安抗大第三期学员,精通无线电、爆破、格斗,三年前奉命潜伏江南,代号‘幽兰’。我说得对吗?”
周娘子沉默着。她知道,松本既然说出这些,肯定是掌握了确凿证据。否认已经没有意义。
“你是怎么发现的?”
“你的茶馆被封后,我查看了搜查记录。虽然没找到地下室,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灶台附近的墙面特别干净,没有烟熏的痕迹。一个经常烧火的地方,怎么可能这么干净?”松本得意地说,“于是我让人挖开了那面墙,果然找到了密室。里面有电台零件,还有一些文件——虽然你销毁了大部分,但残留的纸灰里,我们还是复原了一些字迹。”
周娘子心头一沉。她还是大意了。
“你为什么不马上抓我?”
“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在为谁工作,还有哪些同伙。”松本走到窗前,“‘小鱼’今天下午已经被我们控制了。现在,告诉我你们的联络网,我可以饶你不死。”
周娘子笑了:“你觉得我会说吗?”
松本转过身,眼神冰冷:“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不过在那之前……”他按了下桌上的铃。
门开了,两个士兵拖着小翠进来。姑娘脸色惨白,眼睛哭得红肿。
“这个女孩子,还有她父亲,还有镇上其他几十个人,他们的命都在你手上。”松本慢条斯理地说,“你每拒绝回答一个问题,我就杀一个人。从她开始。”
他掏出手枪,顶在小翠头上。
周娘子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时间仿佛凝固了,她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听到小翠压抑的哭泣,听到窗外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我……”她艰难地开口。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爆炸声!紧接着是枪声和喊叫声。
松本一愣,冲到窗前。只见镇公所大门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他抓起电话,但线路已经断了。
“怎么回事?!”
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一个士兵慌慌张张地报告:“少佐,游击队攻进来了!人数很多,我们被包围了!”
松本脸色大变,举枪对准周娘子:“是你!”
周娘子趁机一脚踢飞他手中的枪,同时将小翠推向门口:“快跑!”
小翠踉跄着冲出去。松本怒吼着扑上来,两人扭打在一起。周娘子虽然受过训练,但松本身强力壮,几个回合下来,她渐渐处于下风。松本掐住她的脖子,她感到呼吸困难,眼前发黑……
突然,松本的身体一震,掐着她的手松开了。周娘子跌坐在地,看见松本背后插着一把匕首,老陈站在他身后。
“周莹,没事吧?”
周娘子剧烈咳嗽着:“你……你怎么来了?”
“接到‘小鱼’的最后传信,说你有危险,我们就提前行动了。”老陈扶起她,“快走,同志们正在解救牢房里的人。”
两人冲下楼。院子里已经打成一片,游击队员和日本兵混战在一起。周娘子看到小翠爹被救出来了,父女俩抱头痛哭。
“去后院,那里有马!”老陈喊道。
他们跑到后院,果然有几匹军马。老陈扶周娘子上马,自己也跃上另一匹。两人策马冲出镇公所,沿着街道向西狂奔。
身后传来追兵的声音,子弹呼啸着从耳边飞过。周娘子伏在马背上,紧紧抓着缰绳。街道两旁的房屋飞快后退,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马蹄声交织在一起。
出了镇子,是一片开阔的田野。老陈指着前方:“往山里走!”
两匹马冲上小路,向山区奔去。追兵被甩在了后面,枪声渐渐远去。直到进入山林深处,他们才勒住马,停下来喘息。
周娘子回头望去,锦溪镇的方向还有火光和烟雾。她的粥铺,她的茶馆,她生活了三年的地方,都在那片火光中。
“我们会打回来的。”老陈说。
周娘子点点头,没有说话。雨又开始下了,冰冷的雨水打在她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她想起茶馆檐下的石头风铃,想起多宝阁上的青花瓷罐,想起那把被砸碎的紫砂壶。那些平常的日子,那些氤氲的茶香,那些来来往往的客人,都成了过往。
但她不后悔。就像她对老陈说的,做了该做的事。
雨越下越大,山林笼罩在蒙蒙水汽中。两匹马并辔而行,向着大山深处,向着希望的方向,渐行渐远。而锦溪镇的茶馆故事,虽然暂时落幕,却会在另一个地方,以另一种方式,继续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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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三年后,锦溪镇解放。
周娘子又回到了这里。她的茶馆原址已经成了一片废墟,野草长得老高。她请人清理了废墟,在原址上重新盖起了房子,还是黑瓦白墙,还是那个式样。
茶馆重新开张那天,来了很多人。有当年的老茶客,有游击队的同志,还有已经长大的小翠——她现在是镇上的妇女干部了。
匾额还是那块匾额,只是多了些岁月的痕迹。檐下的风铃换了新的,但声音还是那样,叮咚如流水。
周娘子站在门口迎接客人。她还是穿着素色旗袍,头发挽在脑后,笑容温婉。茶馆里的陈设几乎和当年一样:黄杨木桌,榆木圈椅,鼓腹紫砂壶,四只小杯。多宝阁上又摆满了青花瓷罐,茶叶的品种甚至比从前更多。
老陈也来了,他现在是县的领导干部。两人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周娘子沏了一壶祁红。
“还是当年的味道。”老陈品了一口,“水还是龙泉井的?”
“还是。”周娘子微笑,“每天寅时去取。”
茶馆里渐渐坐满了人。说书先生拍响了醒木,开始讲新编的故事:“话说当年,锦溪镇上有家茶馆,老板娘是个奇女子,表面开茶馆,暗地里是地下交通站,用一艘乌篷船,不知救了多少抗日志士……”
周娘子静静地听着,望向窗外。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来往行人的肩上。远处河面上,有乌篷船悠悠划过,船娘的歌声随风飘来:
“三月采茶茶发芽哟,姐妹双双摘细茶……”
茶香氤氲中,岁月静好。而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都化作了说书人口中的故事,一代一代,流传下去。就像这茶馆,虽然几经毁建,但茶香不绝,故事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