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眼里的刺
更新时间:2026-02-11 15:57 浏览量:3
清水镇的说书先生白三爷,最近觉得自己眼睛出了毛病。不是看不清,是看得太“清”了——他能看见别人眼珠子里的倒影,这倒影还不是寻常模样。这毛病,是从他上个月在茶馆里,嘴皮子一滑,把卖豆腐的刘寡妇家那点捕风捉影的旧事当佐料添进《杨家将》里之后开始的。
那天散场,刘寡妇没像往常那样低头快步走,反而站在茶馆门口,直勾勾瞪着他。白三爷当时正美滋滋数着铜板,一抬眼,撞上刘寡妇那双眼。就这一下,他汗毛倒竖——刘寡妇黑眼仁里,映出的不是他白三爷那张斯文脸,竟是一只油光水滑、尖嘴偷食的黄鼠狼,正抱着个铜钱罐子,笑得贼忒兮兮。
白三爷手一哆嗦,铜板洒了一地。再定睛看,刘寡妇已转身走了,背影瘦伶伶的。他揉揉眼,只当是灯花晃了神。
可打那以后,这“眼疾”就缠上了他。看谁都一样。卖肉的王屠夫,眼里映出的不是人,是头龇着獠牙、浑身血气的黑野猪;放印子钱的孙掌柜,眼里是只肚皮滚圆、爪子尖利的灰蜘蛛,蹲在发光的银网中央;就连常来听书的卖菜张婆,慈眉善目的,眼里的倒影却是只絮絮叨叨、到处啄米的斑鸠。
白三爷慌了神。他是说书的,靠嘴吃饭,更靠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察言观色,揣摩人心,那是看家本领。如今这本领成了妖法,看谁谁不是人,这书还怎么说?这日子还怎么过?他不敢对人言,更不敢找郎中,怕被当成失心疯。只能自己憋着,渐渐连门都不敢轻易出,说书时眼神飘忽,再不敢与台下看客对视,一段《隋唐演义》讲得磕磕巴巴,气势全无,打赏的铜板眼见着少了一半。
这天傍晚,闷雷滚动,眼看要下雨。白三爷心烦意乱,揣了俩冷馒头,溜达到镇外河边散心。河边有个废弃的河神庙,他想起庙后檐下有处干爽地方,便想去躲躲。刚走近破庙山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是个半大孩子的声音,呜呜咽咽,好不伤心。
白三爷本不想多事,但哭声实在悲切,他跺跺脚,还是探头进去。只见庙堂角落里,蜷着个衣衫褴褛的半大男孩,约莫十二三岁,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怀里紧紧抱着个破包袱,正哭得一抽一抽。
“小孩儿,哭啥呢?天快黑了,还不回家?”白三爷尽量让声音温和些。
那孩子吓得一抖,抬起泪眼看过来。白三爷习惯性地朝他眼睛望去——这一望,他心里“咯噔”一下。孩子黑白分明的眼瞳里,映出的不是什么动物,而是一团蒙蒙的、灰扑扑的雾气,雾气里,隐约有座桥的影子,桥那头,立着两个模糊的人形,正朝他招手。
这倒影凄清得让白三爷心头发酸。他蹲下身:“跟家里人走散了?还是……没地方去了?”
孩子不答,只是警惕地往后缩了缩,把破包袱抱得更紧。白三爷叹口气,掏出个冷馒头递过去。孩子犹豫了一下,一把抓过,狼吞虎咽起来,边吃边含糊地说:“我……我叫小石头。我娘病了,很重,爹说去县里找活路,带我一起,走到这里……走散了。包袱里是娘给我做的鞋,我怕丢……”
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了。白三爷看着这孩子眼里的灰雾和桥影,再想想自己这些日子看见的“猪狗虫豸”,心里那点憋闷忽然变成了无地自容。他好歹有间遮风挡雨的屋子,有门能糊口的手艺,可眼前这孩子,眼里只剩下迷途和离散。
“跟我来吧,先避避雨,吃口热的。”白三爷站起身。小石头看着他,眼里的警惕渐渐化开,那团灰雾似乎也淡了一点。
白三爷把小石头带回自己那间临街的小屋,生了火,把剩下的一个馒头烤热,又找出半块咸菜疙瘩。小石头吃饱了,拘谨地坐在小板凳上,一双眼睛悄悄打量着这间堆满旧书、挂着“舌灿莲花”匾额的小屋。
“白先生,您是说书的?”小石头看着那些书,眼里有了点光。
“嗯,混口饭吃。”白三爷含含糊糊应着,忍不住又瞥向孩子的眼睛。灰雾还在,但桥影淡了,多了些好奇的光点。
“我爹以前也爱听书……”小石头低下头,声音又变小了。
那晚,白三爷在地上给自己铺了草席,把那张吱呀响的木板床让给了小石头。夜里,他听着孩子均匀的呼吸声,自己却瞪着眼睡不着。他想着刘寡妇眼里的黄鼠狼,王屠夫眼里的野猪,孙掌柜眼里的蜘蛛……这些人,他真的了解吗?刘寡妇丈夫死得早,一人拉扯孩子,守着豆腐摊,半点错处不敢有,最怕闲言碎语;王屠夫宰牲口是凶,可镇上谁家办红白事要肉,他从不短斤少两,有时还多给穷人家搭块骨头;孙掌柜放贷心黑,但他那个傻儿子,孙掌柜是捧在手心里疼……
自己那张嘴,为了几个打赏的铜板,为了段子鲜活,添了多少油,加了多少醋,把别人的日子当成佐料嚼碎了又吐出来?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第二天,小石头要走,说要去县里找爹。白三爷把仅有的十几个铜板塞进他包袱里,又把那双旧鞋用油纸仔细包好。“路上小心,找不到……就回来。”他送孩子到镇口,看着那瘦小身影消失在土路尽头,孩子回头挥手时,眼里的灰雾似乎散了大半,桥影不见了,只剩下清清亮亮的光。
说来也怪,自从小石头走后,白三爷那“眼疾”竟慢慢有了变化。他再去茶馆说书,心下惴惴地看向台下。刘寡妇还是来了,坐在老位置,低着头纳鞋底。白三爷鼓足勇气朝她看去——刘寡妇眼里,那只抱着钱罐子的黄鼠狼还在,但旁边多了一团毛线,和一个趴着写字的小小身影。白三爷心下了然,那是她的生计,和她的儿子。
他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今天不说《杨家将》了,他换了一段《硃子治家格言》里的故事,讲的是邻里和睦、口德修善。讲得平实,没有往日的跌宕夸张,台下安静,打赏的铜板不多,但刘寡妇临走时,破天荒没低头,朝他微微颔了颔首。白三爷再看她眼睛,黄鼠狼的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渐渐地,白三爷发现,他眼里那些倒影开始“还原”了。王屠夫眼里,野猪獠牙下,有时会多出一碗热汤,冒着气,那是他常给街口瞎眼老乞丐留的;孙掌柜眼里,蜘蛛网中央,偶尔会映出一个拍手傻笑的胖小子影子。白三爷开始明白,他看见的,或许不是人的本相,而是他白三爷自己心里,对这些人早就定下的“看法”。他那张利嘴,早就在心里把人都定了性、画了像:刘寡妇是爱占小便宜的孤孀,王屠夫是凶暴的杀才,孙掌柜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他眼里的“倒影”,不过是他自己偏见和臆想的投射。
而那个叫小石头的孩子,像一颗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搅动了他那潭早已浑浊的“看法”。他开始学着闭嘴,多看,多听,少说。说书时,也尽量捡那些劝人向善、明理豁达的本子。收入少了,心却踏实了些。眼里的怪影,虽未全消,但越来越淡,越来越复杂,不再是非人即兽的单一模样。
半年后一个秋日下午,白三爷正在茶馆讲一个寻亲的故事。门口光线一暗,进来两个人。前面是个风尘仆仆、面色黝黑的汉子,手里牵着个半大孩子,正是小石头!孩子长高了些,脸膛红润,眼睛亮晶晶的,直朝他笑。
原来,小石头他爹在县里码头找到了扛包的活计,安顿下来后,立刻沿原路回来寻儿子,听人说被镇上的白先生说书先生收留过,这才一路找来。
散场后,小石头爹拉着儿子,非要给白三爷磕头。白三爷慌忙扶住,看着小石头那双清澈欢喜的眼睛,里面映出的自己,不再是任何怪影,就是一个普普通通、面带笑容的干瘦老头。
小石头爹千恩万谢,留下半口袋县里买的干枣。白三爷送他们父子出了镇口,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背影相互依偎着走远,心里暖烘烘的。
回到茶馆收拾东西,最后走的茶客老李头,慢悠悠踱过来,拍了拍他的肩:“白三爷,最近书说得厚道了。”
白三爷苦笑:“老了,嘴钝了。”
老李头摇摇头,指着自己的眼睛:“不是嘴,是这儿。以前你说书,眼睛滴溜溜转,看的是人下菜碟,想着怎么撩拨人心。现在啊,你这眼里,有故事了,是人心里的故事。”
白三爷一愣,望向老李头的眼睛。老人眼里浑浊,却映着窗外夕阳温暖的光,光里是他白三爷自己,一个似乎比半年前平和了许多的影子。
他忽然彻底懂了。眼睛这扇窗户,蒙尘的是自己。你心里揣着刻薄,看谁都是妖鬼;你心里有了体谅,倒影才见人间烟火。舌头能搬弄是非,眼睛也能蒙蔽心窍。这世上的刺,往往不是别人眼里的,而是自己心里先长出来的那一根。拔掉了,眼亮了,这世界,才算是真的看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