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老川茶韵
更新时间:2026-02-12 13:36 浏览量:2
一盏茶,一缕烟,一声吆喝,一城烟火。在四川的晨光微露之际,茶馆的门板被一块块卸下,木头的吱呀声像是唤醒沉睡城市的序曲。老川茶的韵味,不单在茶汤里,更在这一声声市井的呼吸中,在那一缕缕升腾的热气里,氤氲成一幅流动的巴蜀画卷。
老川茶,从来不是孤高的艺术,而是扎根于泥土的日常。它不似龙井那般清雅出尘,也不似铁观音那般婉转回甘,它更像一位粗布衣衫却胸怀千里的老者,言语直白,却字字珠玑。老川茶,多为粗枝大叶的边茶、茯茶、花毛峰,看似平凡,却在沸水冲泡之下,释放出浓烈而持久的香气。那茶汤,或黄或褐,或清或浓,入口微苦,回甘却绵长,如同川人的性格——直爽中藏智慧,粗粝里有深情。
老茶馆,是川茶文化的活化石。在成都的宽窄巷子,在乐山的嘉定坊,在南充的老街深处,总有一间间斑驳的茶馆,木桌木凳,茶垢斑斑,头顶是竹编的吊灯,墙角立着铜壶,炉火不熄。茶博士提着长嘴铜壶,穿梭于人群之间,手腕一抖,一道滚烫的水柱如银龙出海,精准注入茶碗,不洒不溢。这不仅是技艺,更是一种仪式,一种对茶的敬意。老茶客们围坐一桌,手捧盖碗,轻轻吹开浮叶,慢啜细品,谈天说地,从三国故事到邻里琐事,从天气收成到国家大事,茶香里,藏着整个四川的呼吸与脉搏。
我曾在一个冬日的清晨,走进成都锦江边的一家老茶馆。天还未亮透,雾气如纱,笼罩着河面。茶馆里已坐满了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刚下夜班的工人,也有背着书包准备上学的学生。一位老茶客,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捏着一把旧蒲扇,正对着茶碗轻声哼着川剧的调子。他告诉我,他每天雷打不动来此喝早茶,已坚持了四十余年。“茶是老的香,人是老的情。”他说这话时,眼神温润,仿佛那碗中的茶,早已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老川茶的韵味,也藏在那些被岁月打磨的茶具里。盖碗,是川茶最具代表性的器皿。三件套——茶碗、茶盖、茶托,合称“三才碗”,寓意天、地、人三才合一。端起盖碗,用盖轻拨茶汤,既可去浮沫,又能控温度,动作优雅而实用。那茶盖与茶碗碰撞的清脆声,像是时间的节拍器,敲打着一代又一代川人的日常。而那长嘴铜壶,更是川茶文化的象征。它不只是烧水的工具,更是一件艺术品。壶身雕刻着龙凤、云纹、山水,壶嘴细长如鹤颈,水沸时,蒸汽从壶盖的小孔中喷出,发出“呜呜”的低鸣,宛如古寺钟声,穿越时空。
老川茶,还与川人的生活方式紧密相连。在四川,茶不仅是饮品,更是社交的媒介。摆龙门阵,离不开茶;调解纠纷,少不了茶;婚丧嫁娶,茶也是必不可少的礼节。老人们常说:“有茶就有话,有话就有情。”一碗茶下肚,陌生变熟悉,矛盾化和解。茶,是川人情感的润滑剂,是生活的调味品。
更深远的是,老川茶承载着一段厚重的历史。自古蜀道难,川地相对封闭,却也因此保留了最原始的生活方式。茶马古道上,川茶曾是重要的贸易物资,沿着崎岖山路,被马帮驮运至西藏、青海,甚至远达尼泊尔。那一包包紧压的边茶,不仅是商品,更是民族交流的纽带。在那个年代,一杯热茶,能驱散高原的严寒,也能温暖异乡游子的心。如今,茶马古道的马蹄声已远去,但老川茶的香气,依然在风中飘荡,诉说着那段驼铃悠扬的往事。
我曾在雅安的蒙顶山,见过古老的茶树。它们生长在云雾缭绕的山坡上,树干虬曲,枝叶苍翠,有的已有千年树龄。当地茶农说,这些茶树是祖辈留下的,每年春分之后,他们仍沿用手工采摘,用传统工艺炒制。那茶叶,泡出的茶汤清亮,香气清幽,带着山野的灵气。我捧起一碗,轻啜一口,仿佛尝到了时间的味道——那是唐宋的风,明清的雨,是无数茶农的汗水与守望。
老川茶的韵味,还在于它的“慢”。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人们追逐效率,追逐速度,而老川茶却固执地保持着它的“慢”。一泡茶,要等水沸,要等茶醒,要等回甘。它不催你,也不赶你,只是静静地在那里,等你放下手机,等你静下心来,等你与它对话。这种“慢”,不是懒惰,而是一种生活哲学——在喧嚣中守住内心的宁静,在浮躁中寻回本真的自我。
如今,城市的茶馆也在悄然变化。一些新式茶空间,装修现代,茶艺精致,主打“国潮”与“文创”。这固然是时代发展的必然,但我仍偏爱那些老茶馆——那些墙皮剥落、桌椅吱呀、茶香混着烟味的老茶馆。因为在那里,我闻到了真实的烟火气,听到了最本真的川音,感受到了最纯粹的川魂。
老川茶,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从历史深处走来,穿过无数个清晨与黄昏,滋养着一代又一代川人的灵魂。它不张扬,不喧哗,却以最朴素的方式,诠释着生活的真谛。它告诉我们:真正的韵味,不在华丽的外表,而在岁月的沉淀;不在短暂的惊艳,而在持久的回甘。
当夜幕降临,茶馆的灯火次第亮起,茶香再次弥漫在街巷之间。我坐在角落,捧着一碗热茶,看窗外车水马龙,听屋内人声鼎沸。这一刻,我忽然明白:老川茶的韵味,不只是茶的味道,更是生活的味道,是记忆的味道,是根的味道。
它如一条无形的线,牵着过去与现在,牵着故乡与游子,牵着喧嚣与宁静。只要这一碗茶还在,四川的魂,就永远不会散。老川茶,老味道,老情怀。它不老,它只是越陈越香。(王仕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