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施彩经》第一章·雾锁清江
更新时间:2026-02-13 23:21 浏览量:1
腊月的清江总是起雾。那雾气从水面升起来,像一锅煮开的米汤,把整个恩施老城都泡在里头。陈老四的"福彩居"就蹲在江边的青石板路上,两扇褪了漆的杉木门吱呀作响,门楣上挂着的红灯笼早就褪成了粉白色。
大清早,茶馆里的煤炉子刚生起火,铁皮烟囱里冒出青灰色的烟,和江上的雾气搅在一起。陈老四蹲在炉子前烤手,铁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他今年五十八,瘦得像根老竹竿,脸上的皱纹像晒干的橘皮。
"小李娃儿,莫光顾着啃洋芋!"陈老四用搪瓷缸敲了敲柜台,缸底磕在杉木台面上发出闷响。柜台上的老式电视机正在播报昨晚的双色球开奖结果,屏幕闪着雪花点,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在茶馆里格外突兀。
正在啃炕土豆的小李抬起头,嘴角还沾着土豆渣。他是镇上为数不多的大学生,在街口开了家电脑维修店,整天抱着台笔记本电脑。"四叔,我听着呢。"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沾着雾气。
张驼背端着茶缸凑过来,茶缸里泡着陈年的老荫茶,黑得像酱油。"拐哒!33这个'老腊肉号'终于出了!"他一拍大腿,茶缸里的茶水溅出来,在柜台留下几个深褐色的圆点,"老子守了它整整半年!"
王婶从灶台边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油渍。她在菜市场卖豆皮,是茶馆的常客。"老陈,这期热号是哪些嘛?"她扯着嗓子问,声音盖过了茶馆里的嘈杂。
陈老四不紧不慢地从柜台底下摸出半截粉笔。墙上的走势图已经贴了七八年,纸都泛黄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他踮起脚,在最新一期号码旁边画了个圈:02 06 11 12 13 33 +15。
"热号就像刚下锅的洋芋——"陈老四的粉笔在几个数字上点了点,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06出了三回,22出了四回,烫得很!"他的恩施土话带着特有的腔调,把"很"字拖得老长。
小李打开电脑,屏幕蓝光映在他脸上。"我的程序算出来该买08、22..."他皱着眉头说。
"你那个铁脑壳!"陈老四哈哈大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选号要学清江的雾,该聚就聚,该散就散。"他指了指窗外,江面上的雾气正被晨风吹得忽浓忽淡。
王婶咬了口炕土豆,烫得直哈气:"要我说啊,号码就像这炕土豆——"她龇牙咧嘴地嚼着,"外头冷(07)里头热(22),咬急了要遭烫嘴!"
茶馆里爆发出一阵笑声。张驼背摸出皱巴巴的彩票,对着走势图比划:"我这次就买07和16,这两个号跟挂在灶头的腊肉似的,晾了快三十期喽!"
屋外传来卖合渣的吆喝声,悠长的调子穿过雾气飘进茶馆。陈老四往茶壶里添了把茶叶,水汽混着茶香在屋里弥漫。柜台上的老座钟当当敲了八下,钟摆晃动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在数着时间。
下午的太阳总算露了脸,雾气散了些。茶馆里的人渐渐多起来,都是街坊邻居。李裁缝带着他的老花镜,凑在走势图前眯着眼看;卖猪肉的刘胖子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把零钱;连平时不爱说话的邮局老吴也来了,端着茶杯一声不吭。
"莫要光盯着热号,"陈老四给每人都斟了杯茶,"冷号就像这老荫茶,放得越久越有味道。"茶汤在杯子里打着转,泛起细小的泡沫。
傍晚时分,江上的雾气又浓了起来。茶馆里的灯泡亮起昏黄的光,把人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皮影戏似的晃动着。电视机里开始播报开奖节目,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第一个红球出来了:05。王婶"哎呀"一声,手里的毛线针掉在地上。接着是07、16、22、28、30,最后蓝球停在了03。
"07、16、22都中了!"王婶拍着大腿喊,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就差了蓝球!"
小李盯着电脑屏幕,他看好的08连影子都没见着。"不应该啊..."他喃喃自语,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
张驼背倒是乐呵呵的:"我中了三个号,够买斤肉了!"
陈老四不急不躁地往茶壶里续水,看着茶叶在沸水中舒展。"彩票就像这清江的雾,"他说,"看得见,摸不着,但总有人能找到门道。"
夜深了,茶馆里的客人陆续离开。陈老四站在门口送客,江风裹着雾气扑面而来,凉丝丝的。远处的山影隐没在黑暗中,只有江边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像一串模糊的号码。
柜台上的老座钟敲了十下,陈老四开始收拾茶具。他摸了摸墙上贴着的走势图,手指停在明天的日期上。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希望,新的号码。窗外的雾气更浓了,把整个恩施老城都裹得严严实实,就像双色球那些捉摸不透的数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