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父亲忘了所有,唯独没忘让我等的那个少年
更新时间:2026-02-25 17:00 浏览量:2
01
梅雨刚过,青石板路还泛着潮气。
林栀把最后一批茶叶装进竹篓,抬头看了眼天。乌云又压过来了,看样子今晚还得下雨。她弯腰抱起竹篓,往店里走,裙摆扫过门槛,带起几片落叶。
“林栀!”
她回头,街角跑过来一个穿黄色外卖服的小哥,手里举着个信封。
“你家的信,寄到我们站点去了,差点当垃圾扔了。”
林栀接过,道了谢。信封上的字迹陌生,落款是市人民医院。她拆开,抽出一张薄薄的纸。
“林建国先生家属:您父亲于本周三入院检查,确诊为早期阿尔茨海默症。建议家属尽快来院沟通后续照料事宜。”
她站在门槛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确诊。阿尔茨海默症。
手里的纸被风吹得哗啦响。她把纸折好,塞进围裙口袋,转身继续搬茶叶。
晚上打烊后,林栀坐在阁楼的窗前,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屋里没开灯,只有对面楼里漏过来的一点光。
父亲去年开始忘事。忘关煤气,忘带钥匙,有次出门买菜,走到半路忘了要去哪儿,在菜市场门口站了半个小时。她带他去检查,医生说可能是正常衰老,让再观察观察。
观察了一年,观察出这个结果。
她想起母亲走的那年,父亲也是这样,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诊断书,半天没说一句话。那年她十二岁,刚学会骑自行车。母亲下葬后,父亲再没骑过车,每天走路接送她上下学,走了六年。
现在轮到她攥着诊断书了。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她拿起来看,是沈默发来的消息:
“下周回国。有空见一面吗?”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锁屏。
沈默。
十年前,她送他去机场,他说:“等我回来。”
她等了。
等了三年,等到他妈妈托人带话:沈默留在那边了,不回了,你也别等了。
她没有去求证。有些事,不问就是答案。
十年了,他回来做什么?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睛。
02
林栀的茶馆开在城南的老街上,叫“停云”。
店面不大,两层老房子,一楼摆六张桌子,二楼是她住的地方。房子是爷爷留下的,父亲年轻时在这里卖过茶叶,后来身体不好,店就关了。三年前林栀从深圳辞职回来,重新把店开了起来。
她学的是美术,在深圳做了五年设计,做到主案,做到想吐。回来开茶馆,一半是为照顾父亲,一半是为给自己换个活法。
茶馆生意不算好,够活。老街没什么游客,来的都是熟客。退休老师老周,每周三下午来,点一杯龙井,坐到五点。对面裁缝铺的徐姐,爱喝金骏眉,每次来都要抱怨老公两句。还有隔壁街的花店老板小唐,隔三差五来蹭茶,顺便蹭她的画。
小唐今天又来了,一进门就嚷嚷:“林栀!你看我新染的头发,好不好看?”
林栀抬头,看见她顶着一头粉紫色的乱蓬蓬的卷发,像棵会走路的杜鹃花。
“好看。”她低头继续画画。
“你看都没看!”小唐凑过来,趴在她桌边,“画什么呢?”
速写本上,是一个老人的侧脸。父亲昨天在院子里晒太阳,眯着眼睛,脸上的皱纹很深。
小唐安静了两秒:“林叔最近怎么样?”
“还行。”林栀合上本子,“就那样。”
“你……”小唐犹豫了一下,“有事就说啊,别憋着。”
林栀点点头,给她倒了杯茶。
晚上关门后,她去医院取了详细的检查报告。医生说了很多,早发现早干预,可以延缓病程,但不可逆,最终会怎么样,谁都说不准。
她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把报告看了一遍又一遍。
手机又震了。
沈默:“我到桐城了。你在哪儿?”
她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有落下去。
最后她打了三个字:“有事吗?”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然后发过来一条:
“想见你。有些话,想当面说。”
她盯着那几个字,心里某个角落突然酸了一下。
十年前她送他走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等我回来,有话跟你说。
她等了三年,没等到。
现在他说想见面。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家走。
路过老街口的时候,她看到一盏灯。那是新开的店,门头还蒙着红布,没正式营业。门缝里透出光,有人影在里面走动。
她没有在意,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早上,她推开店门,发现门口放着一束栀子花。白纸包着,沾着露水,没有卡片。
她站在门口,愣了愣。
老街没有花店。最近的也要走两条街。
她把花拿进屋,找了个玻璃瓶插起来。
03
沈默是在第四天出现的。
那天下午,林栀正在给客人泡茶,门上的风铃响了。她抬头,看见一个穿深灰衬衫的男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
他往里走了两步,光落在他脸上。
林栀的手顿了一下。
十年了。他瘦了,黑了,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种让人看不懂的深。
“林栀。”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了些。
她放下茶壶,擦了擦手:“坐吧。喝什么?”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平静。
“龙井。”
她转身去拿茶叶,背对着他,手有些抖。
茶泡好,端过去。他在靠窗的位置坐着,看着街上的行人。
“店开多久了?”他问。
“三年。”
“生意怎么样?”
“还行。”
沉默。
窗外有卖糖葫芦的经过,吆喝声拖得很长。
“你……”他开口。
“你回来做什么?”她打断他,声音平平的。
他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我妈病了。”他说,“肺癌,晚期。想见我最后一面。”
林栀握着茶杯的手一紧。
“多久了?”
“半年。”他低下头,“她一直没告诉我。是我表妹偷偷发的消息。”
窗外卖糖葫芦的走远了,吆喝声越来越轻。
“她……”林栀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回来第二天她就走了。”沈默的声音很低,“最后一面,没见着。”
屋里很静。隔壁桌的客人走了,风铃响了一下。
“节哀。”林栀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茶凉了,她给他续上。
“你爸呢?”他问。
她顿了一下:“还好。”
她没说诊断的事。没必要。
那天他在店里坐了很久,坐到太阳落山,坐到小唐来蹭茶。小唐看见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张了张,被林栀一眼瞪回去,硬生生把话咽了下去。
他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还会来的。”他说。
林栀没接话。
他走后,小唐凑过来,压低声音:“沈默?!他回来了?!”
“嗯。”
“他来干嘛?”
“他妈去世了。”
小唐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那晚林栀失眠了。她躺在阁楼的床上,听着楼下的钟摆声,一下一下,像在数时间。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高中时候,他骑车带她穿过长长的梧桐道,叶子落在她肩上。想起高考前,他在图书馆帮她占座,给她带饭,逼她做那些永远做不完的数学题。想起送他走的那天,机场的阳光很刺眼,他进安检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睛红红的。
她等了三年。三年里,她每天看邮箱,每周去一次他妈妈那儿,帮忙买菜干活。三年里,她没有收到过一封信,没有接到过一个电话。三年后,他妈妈对她说:沈默不回来了,你以后别来了。
她没有问为什么。
有些事,问就是自取其辱。
后来她去深圳,做设计,加班,升职,加薪,把自己活成一个正常人的样子。再后来她回来,开茶馆,画画,照顾父亲,把日子过成一条平稳的河。
她想她早就放下了。
可他现在回来了,坐在她店里,说“我还会来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04
沈默真的又来了。
第二天下午,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路过水果店,看着新鲜。”他把袋子放在桌上。
林栀看了一眼:“我不爱吃橘子。”
他愣了一下,笑了笑:“那我记错了。”
他记错了。
她以前最爱吃橘子。冬天的时候,他总是一袋一袋地买,她一边剥一边嫌弃酸,他就笑着看她剥,一个也不吃。
现在他说记错了。
林栀没说话,把橘子收下了。
那天他坐了一个下午,没说几句话,就那么坐着。偶尔看手机,偶尔看窗外,偶尔看她泡茶。店里客人来来往往,他就像个背景板,不惹眼,不突兀。
快打烊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你画画的手艺,还在吗?”
林栀看了他一眼:“在。怎么了?”
“我妈……走之前,留了张照片。”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她年轻时拍的,黑白的,旧了。我想请你照着画一张。”
林栀接过信封,抽出照片。
是个年轻的姑娘,穿碎花裙子,站在河边,笑得很好看。眉眼间确实有几分像沈默。
“她一直想画张像。”他说,“年轻时候穷,后来有钱了又没时间。等我回来……”
他没说完。
林栀看着照片,又看他。
“我画。”她说。
他眼里亮了一下:“多少钱?我付。”
“不用。”
“那不行。”
“就当……”她顿了顿,“就当老同学帮忙。”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那之后,他每天都来。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候坐到打烊。来的理由各种各样:送照片的复印件,问画像的进度,路过顺便喝杯茶。
林栀知道他那些理由都是借口。
画像她早就画完了,画得仔细,装裱好,放在柜子里。她没说,他也没问。他每天来,她每天泡茶,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都是十年前的人和事。
谁结婚了,谁生孩子了,谁还在老家,谁去了外地。
他们不说自己。
不说那三年,不说为什么不联系,不说为什么回来。
小唐看得着急,有回趁沈默不在,拉着林栀问:“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他是不是想复合?”
林栀把茶叶倒进罐子里:“不知道。”
“你不问?”
“不问。”
“为什么?”
林栀停下动作,看着她:“小唐,有些事,过去就是过去了。问清楚了又能怎样?”
小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父亲又忘事了。他把钥匙忘在门上,在屋里找了两个小时,急得满头大汗。林栀回来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老了,不中用了。”他说。
林栀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爸,你忘事没事,我记得就行。”
父亲看着她,眼眶红了。
那天夜里,她坐在阁楼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手机响了,是沈默的消息:
“明天我要去医院复查。你有空陪我去吗?”
她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突然有些乱。
她没回。
第二天早上,她推开店门,发现门口又放了一束栀子花。这次有卡片,上面只有两个字:
“等你。”
她站在门口,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05
林栀没有去医院。
她给沈默发消息说店里忙,走不开。他没回,她也没再问。
那天她确实忙。小唐来蹭茶,老周来喝茶,裁缝铺的徐姐来抱怨老公,一直忙到下午三点。四点的时候,店里难得清静下来,她坐在窗边发呆,想着要不要给父亲买那个防走失的手环。
门上的风铃响了。
她抬头,看到一个陌生男人走进来。四十出头,穿深色夹克,头发有些乱,眼里带着血丝。
“林栀?”他问。
“我是。您是?”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是沈默的哥哥。”他说,“同母异父的。”
林栀愣住了。
“他让我别来找你。”男人说,“但我还是来了。有些事,你得知道。”
他的手放在桌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污。是个干体力活的。
“他妈也是我妈。”他说,“但我妈没养过我。我从小跟着我爸,在乡下长大。后来我爸没了,我一个人过。”
林栀给他倒了杯茶,他没喝。
“沈默去非洲那年,我妈找过我。”他说,“她让我给她寄一张银行卡,说是要给我弟弟攒钱。我信了,寄了。后来才知道,那是我妈拿我的身份信息去借的网贷。”
林栀握着茶壶的手一紧。
“他为什么不回来?”
“他不能回来。”男人抬起头看她,“他回来,债主就会找到他。我妈借的那些钱,利滚利,早就还不清了。她本来是想给他攒钱的,结果弄成这样,她不敢告诉他,也不敢见他。她跟我说,让他恨我吧,别回来了。”
林栀的喉咙发紧。
“那他……”
“他不知道。”男人说,“他一直以为是他妈不想见他。这次他回来,是因为知道我妈病了。他以为她是想见他最后一面。”
窗外有小孩跑过,笑声飘进来,很远。
“现在你知道了。”男人站起来,“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他不是不想回来,是不能。他怕连累你。”
他走了。
林栀坐在原地,手边的茶凉透了。
那天晚上,她去了医院。
沈默的病房在六楼,走廊尽头。她推开门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看外面的夜景。听到动静,他回头,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哥来找我了。”
他脸色变了。
“他都跟你说了?”
“说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他说,“当年不告而别,是我不好。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说都是连累你。”
林栀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深,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以为我会怕?”她问。
他抬头看她。
“十年前我不会怕,现在也不会。”她说,“你跑什么?”
他的眼眶红了。
“我不是怕你怕。”他说,“我是怕你等。我怕我等不了,你一直等。我怕我死在那儿了,你还在这儿等。”
林栀的眼睛湿了。
她想起那些年,她每天看邮箱的日子。想起那些她帮他去照顾他妈的日子。想起那些她一个人过的节日。
原来他也在怕。
她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别跑了。”她说。
他看着她,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06
沈默出院后,住进了老街尽头的招待所。
每天一早,他准时出现在“停云”,帮着开门、搬货、打扫。林栀让他歇着,他不听,说是闲着也是闲着。
小唐看着这一幕,啧啧称奇:“这男人,挺能扛事儿啊。”
林栀没理她,给沈默倒了杯茶。
父亲的情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能自己出门买菜,回来还能帮着收拾。坏的时候,他会站在家门口发呆,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那天下午,父亲又犯糊涂了。他拎着水壶去浇花,浇完花忘了放回去,拎着水壶在街上走了半条街。林栀追上去的时候,他正站在路口,茫然地四处张望。
“爸。”她轻轻拉住他的胳膊,“咱们回家。”
父亲看着她,眼神像不认识她似的。
“你是谁?”
林栀心里一酸。
“我是栀栀。”她说,“你闺女。”
父亲看了她很久,眼睛慢慢亮起来:“栀栀?哦,栀栀。你放学了?我……我正要去接你。”
他手里的水壶晃了晃,水洒了一地。
林栀接过来,挽着他的胳膊往回走。走到店门口,看到沈默站在那儿,手里拿着父亲的外套。
“叔,您的外套。”他把衣服递过去,声音很轻。
父亲接过外套,看着他,看了半天:“你是……那个……那个小什么来着?”
“沈默。”他说,“叔,我是沈默。”
“沈默?”父亲想了想,突然笑了,“哦,沈默!那小子,他不是去非洲了吗?回来了?”
“回来了。”
“好,好。”父亲拍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林栀看着他俩,眼眶有点热。
那天晚上,父亲睡下后,她和沈默坐在店门口的老槐树下。月亮很亮,把老街照得明晃晃的。
“你哥……”她开口,“他后来怎么样了?”
“回老家了。”沈默说,“他开了个小修理铺,修摩托车电动车,日子还能过。那笔债,我帮着还了一部分,剩下的他坚持自己还。”
“你们以前没联系?”
“没有。”他看着月亮,“我妈不想让我知道有他这个儿子。她是后来才告诉我的,那时候我已经决定去非洲了。”
林栀没说话。
“她这辈子,很多事都做错了。”沈默说,“但她最后留了那张照片,说想让我画张像。我想她大概是想告诉我,她也年轻过,也笑过,也想好好活着。”
林栀想起那张照片上的姑娘,穿着碎花裙子,站在河边,笑得那么好看。
“画像我画完了。”她说,“明天给你。”
他点点头。
月光很亮,把两个人都照得清楚。
07
画像给了沈默的那天,他问林栀能不能陪他去一趟墓地。
他妈葬在北山的公墓里,要坐一个小时的公交,再走二十分钟的山路。她答应了。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晒着,不冷不热。他们沿着山路往上走,两边是松树,风一吹,沙沙地响。
墓地不大,在一块向阳的坡地上。他妈的坟在最后一排,很小的一座,碑上的照片就是那张年轻的姑娘。
他把画像放在碑前,蹲下来,看了很久。
林栀站在几步之外,没有打扰他。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沉默。走到半山腰,他突然停下来。
“林栀。”
她回头。
“这些年,我想过很多次。”他说,“如果当年我没走,会怎么样。如果我早点告诉你真相,会怎么样。如果我……我没那么怕,会怎么样。”
山风吹过来,带着松树的气息。
“但我想明白了。”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那些如果。只有现在。”
林栀看着他。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他说,“钱没攒下,房没买,工作也刚丢了。我哥那边还有债要还。我……”
“沈默。”她打断他。
他停住。
“你觉得我在乎那些?”
他愣住了。
“十年前我不在乎。”她说,“现在也不在乎。”
他的眼眶红了。
“但我在乎一件事。”她说。
“什么?”
“你还会跑吗?”
他摇头,摇得很用力。
“不跑了。”他说,“再难也不跑了。”
林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笑了。
“那就好。”
08
那年秋天,林栀的茶馆重新装修了。
沈默把二楼的一间屋子改成了画室,朝南,有大窗户。林栀不用再窝在角落的小桌上画画了。她把父亲的药分门别类放好,在每个瓶子上贴了标签,字写得大大的,老人看得清。
父亲还记得沈默。每次他来,父亲都笑着招呼:“小沈来了?喝茶。”
沈默就坐下来陪他喝,听他讲年轻时的事。父亲讲得颠三倒四,他也不纠正,就听着,时不时点头。
有天父亲突然问:“你俩啥时候结婚?”
林栀正在泡茶,手顿了一下。
沈默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快了快了,叔。”
父亲满意地点头:“好,好。我闺女,她妈走得早,我一手带大的。她脾气倔,你让着她点。”
“我知道。”沈默说,“我让着她。”
林栀瞪了他一眼,端着茶走了。
那天晚上,小唐来蹭茶,凑过来小声问:“你俩真打算结啊?”
“不知道?他都住这儿了!”
“住这儿又不是……又不是那个。”林栀把罐子盖好,“再说了,现在这样挺好,非得领个证才算数?”
小唐啧了一声:“你呀,就是嘴硬。”
林栀没说话。
窗外沈默正和父亲下棋,两个人都皱着眉头,盯着棋盘,好像那几颗棋子比什么都重要。月光照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她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踏实。
就是踏实。
09
春节前,父亲又病了一次。
这回比之前严重。他半夜起来上厕所,在客厅里转了半天,找不到自己的房间。林栀听到动静出来,看见他站在走廊里,满脸茫然。
“这是哪儿?”他问。
林栀心里一紧,扶着他回了房间。
第二天,她带他去复查。医生说病程进展得比预想的快,药物效果有限,让她有心理准备。
那天回来,她在画室坐了很久,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沈默推门进来,看到她,没说话,在她旁边坐下。
“会越来越糟。”她说,声音很轻,“最后他可能连我都不认识。”
沈默握住她的手。
“那你就当他不认识你。”他说,“但你还认识他。就够了。”
她看着他,眼眶湿了。
那天夜里,她梦见小时候。父亲骑车带她去上学,她坐在后座,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风呼呼地吹,路边的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
10
春天来了。
老槐树发了新芽,街角的花店进了很多花,小唐又开始折腾头发,这回染成了绿色。
父亲的情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能在店里帮忙收收桌子。坏的时候,他会坐在门口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有天下午,沈默推着轮椅带父亲去河边散步。林栀在店里忙着,透过窗户看到两个人的背影,一个走,一个坐,慢慢消失在街角。
她突然想画下来。
她拿起速写本,匆匆勾勒。河边的柳树,轮椅上的老人,推着轮椅的男人。风把柳条吹起来,也把男人的头发吹乱了。
画完最后一笔,她看着纸上的人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傍晚他们回来,父亲手里攥着一根柳条。
“给你的。”他递给林栀,笑得很开心,“河边摘的,好看。”
柳条嫩绿嫩绿的,还带着水珠。
林栀接过来,眼眶有点热。
“好看。”她说,“谢谢爸。”
父亲嘿嘿笑了,转头去找沈默下棋。
那天夜里,林栀把那根柳条插在花瓶里,放在窗台上。月光照进来,柳条的影子映在墙上,轻轻晃动。
她躺在床上,看着那影子,心里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生活就是这样。有好的时候,有坏的时候。有记得的时候,有忘记的时候。但只要还有人陪着你,就不算太坏。
11
入夏的时候,老街来了个开发商。
说要拆迁,说要盖高楼,说要让老街变成商业街。街上的商户们炸了锅,有支持的,有反对的,有要钱的,有要房的。
林栀的茶馆也在拆迁范围内。
那天开会回来,她在店里坐了很久。爷爷留下的房子,父亲卖过茶叶的地方,她住了三年的阁楼,可能都要没了。
沈默给她倒了杯茶:“想什么呢?”
“想以后去哪儿。”她说,“真拆了,店就得搬。”
“那就搬。”
“搬哪儿去?”
“找地方。”他说,“总能找到。”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她去了趟房产中介。问了问附近的租金,吓了一跳。同样的地段,租金翻了三倍还不止。
她算了算存款,算了算茶馆的收入,算了算父亲的医药费。
算完,她坐在中介门口的台阶上,半天没起来。
沈默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对着手机发呆。
“怎么了?”
她把手机递给他看。
他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钱的事,你别愁。”他说。
“你哪儿来的钱?”
“我有手有脚,能挣。”他看着她,“实在不行,我去非洲再待几年。”
林栀瞪了他一眼:“你敢。”
他笑了:“不敢不敢。”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老槐树下,商量了一夜。最后决定,如果真拆了,就去城郊找个便宜的地方。远是远了点,但租金便宜,房子大,还能有个院子。
“院子可以种花。”沈默说。
“种茶。”林栀说。
“都种。”
月亮升起来,照在老街上。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12
秋天的时候,拆迁的事暂时搁置了。
开发商资金链断了,项目黄了,老街保住了。街上的商户们像过年一样,放了一挂鞭炮。小唐把头发染回了黑色,说是要低调点。
林栀的茶馆照常开着。父亲的情况更差了,他已经不认识沈默了,有时候连林栀都不认识。但他还记得下棋,记得喝茶,记得坐在门口晒太阳。
有天下午,父亲在门口晒太阳,突然指着街角说:“那小子来了。”
林栀抬头,看见沈默从街角走过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他还记得你?”林栀问。
父亲摇头:“不知道是谁,但看着面善。”
林栀笑了。
沈默走过来,把橘子放在桌上,在父亲旁边坐下。
“叔,下棋不?”
父亲点头:“下。”
两个人摆开棋盘,开始下。父亲走一步,沈默走一步,慢慢悠悠的,谁也不着急。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林栀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心里很静。
手机响了,是小唐发来的消息:“晚上吃火锅,来不来?”
她回:“来。”
发完,她抬头看天。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有一群鸟正往南飞。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送沈默去机场那天,天也是这么蓝。那时候她以为他会很快回来,以为他们会有很长很长的未来。
后来他们用了十年,才走到今天。
但总算是走到了。
“林栀。”沈默叫她,“该你爸走了,他耍赖。”
父亲嘿嘿笑,把手里的棋子藏到背后。
林栀走过去,站在他们中间。
“爸,你多大了还耍赖?”
父亲不理她,继续嘿嘿笑。
沈默抬头看她,阳光落在他眼里,亮晶晶的。
“晚上吃什么?”他问。
“火锅。”
“带叔去?”
“去。”
她伸手,把父亲拉起来。沈默收了棋盘,跟在他们后面。
三个人,慢慢往街口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铺到老街的尽头。
那天晚上吃火锅,父亲又忘了自己是谁。他吃着吃着,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林栀,很认真地问:“姑娘,你是谁?怎么对我这么好?”
林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是你闺女。”她说,“对你好是应该的。”
父亲想了想,点点头,继续吃。
沈默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看他,但她的手也没有抽开。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