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音赏乐：元宵夜，上海茶馆响起失传一甲子的“蚕丝弦”

更新时间：2026-03-03 15:50  浏览量：1

元宵夜，上海茶馆响起失传一甲子的"蚕丝弦"

元宵节的蒙蒙细雨中，上海七宝古镇蒲汇塘畔的赏心院人文茶馆飘出几缕清音。没有舞台灯光，没有扩音设备，几张方桌围炉煮茶，几位乐师一个眼神交汇，二胡、笛、琵琶、扬琴便默契地"搿"在了一起——这是江南丝竹最本真的打开方式，也是一群上音人三年"拾音"探索的阶段性答卷。

3月2日，由上海音乐学院中国仪式音乐研究中心主办的"丙午元宵丝竹春集"在此举行。沪上徐汇长桥江南丝竹乐团、康文国乐社、范家丝竹班等三家传统乐社，与中央音乐学院"生生丝竹乐团"的师生们同台，用百年老乐器与复原的蚕丝弦，重现被现代钢丝弦遮蔽半个多世纪的"丝弦音色"。

据介绍，这场雅集的背后，是一个由浦银安盛基金、上海信托与爱德基金会联合资助的公益项目——"拾回蚕丝的声音"。

"搿丝竹"：从客厅消失的声音

"100年前我们的先辈茶余饭后、农闲时间，在客厅里私下玩音乐叫'搿丝竹'，以前每个茶室都有评弹、丝竹活动。而今这种私下交流反而陌生了，离我们远去。"

说话的是上海大龢堂乐器文化工作室艺术总监沈正国，也是项目的老乐器修复与制作负责人。三年来，他与上海音乐学院东方乐器博物馆邢媛博士一起，在堆满老器物的工坊里"抢救"被时间遗忘的声音。

项目的种子埋于2019年。那年"丝弦清音忆江南"音乐会后，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学系萧梅教授带领的团队意识到：要让丝弦之声在当代真正立得住，不能只停在修复乐器本体，而要把材料、技法、声音呈现方式及演奏空间统筹考虑。于是在2023年项目正式启动，由爱尔兰科克大学博士候选人程之伊主持日常工作，祝云琦、蒋艺轩、王冠杰、付一涵、杜婧蕾等青年研究人员与演奏实践者组成核心团队，设定了为期三年的"乐器-演奏-空间"整体性复原路径。

"江南丝竹本是老百姓生活的一部分，我们要把这份属于民间的音乐放回到它原来的环境。"萧梅说。然而60年前，钢丝弦因明亮刚劲、适应舞台扩音而全面取代丝弦，这种"客厅美学"随之断裂。

"丝弦的声音已经2000年了，"沈正国摩挲着一把明代琵琶的复刻品，"早期音乐并非表演性的，而是互相欣赏，所以音量不必有舞台性要求。60年前突然变成钢丝，那种温润娴静的韵味就断了。"

三年"养弦"：从"现代化拉扯"到"传统语境回归"

项目推进并非一帆风顺。第一年"园林丝竹·山水清音"沉浸式音乐会虽获关注，却暴露深层矛盾：一些合作方更看重展示效果，容易将曲目审美往现代化方向拉扯；部分专业演奏者出于音准与音响稳定性考虑，也更倾向使用现代乐器，对复原乐器缺乏信心。

转折发生在第二年。团队逐渐清晰路径：一方面通过更贴近传统语境的"雅集"恢复交流空间；另一方面在上音民乐系、音乐学系支持下，学院内形成了"樂龠组合"——一支愿意按传统合乐方式长期排练的队伍，成员既做研究也参与演奏，将排练、合奏与器物实验纳入日常。

"让学生回到茶馆这样真实的合奏环境里学习十分重要，"萧梅强调，"民间老师傅能教给学生的细节往往难以写进谱面：字眼处的加花即兴、乐器声部的进退、节奏的松紧与彼此呼应，这些直接关系到江南丝竹的'味道'与生命力。"

三年间，这个以"具有历史意识的表演"为方法路径的团队，从明清古谱梳理入手，结合老乐器修复与复制、丝弦制作与音色实验，在合奏实践中反复验证。他们走进华中师范大学、武汉音乐学院、北京大学等高校开展讲演与工作坊，赴日本、葡萄牙、新西兰等国交流，与美国康奈尔大学等机构对话，并邀请民间丝竹社资深演奏者进校园，以"老带青"形式参与排练与课堂指导。中国音乐学院、中央音乐学院、南京艺术学院等院校学生团队陆续加入，院校训练与民间社群的互动明显增多。

百年琵琶"开口说话"，老笛王之子泪湿眼眶

活动现场，上海音乐学院民乐系副教授汤晓风以指尖轻拨一把百年老琴——国立音专时期琵琶先生朱英曾弹奏过的乐器，如今重新装上蚕丝弦。"丝弦很软，声音古朴，但演奏者要去适应、磨合，要去'养'这个弦，"汤晓风闭目倾听余音，"演奏过程中心特别容易静下来。这种声音质感，关乎中国人骨子里的美学。"

他坦言，丝弦固然无法胜任当代协奏曲的宏大叙事，但"你看现在做琵琶用木头，品用天然竹子，都是追求人与自然和谐的关系。民族器乐的生命力，与其丰富多元的基因和包容性密不可分"。

观众席中，白发长者金元正凝神静听。他是"江南丝竹笛王"金祖礼之子，一曲入耳，他望向窗外濛濛烟雨中的老宅——正是父亲14岁起在蒲汇塘畔以及城隍庙一带"玩"丝竹的旧地。

"好像又回到小时候，"他声音微颤，"下一代因工作节奏，喜欢的人相对少了。我在整理父亲留存的资料，希望给业余演奏团体一些帮助。"

未名湖畔的"乡音"：年轻人让古曲"生"出新芽

江南丝竹也有年轻知音。中央音乐学院青年教师范临风带着"生生丝竹乐团"远道而来。这位从上海走出去的年轻人，在未名湖畔、博物馆里带着学生演绎江南丝竹，在异乡愈发懂得乡音分量。

"开始觉得北京更适合老舍的茶馆，后来明白江南丝竹不应局限地域，它是中国人共有的文化精神，"范临风笑道，"在精神上抚慰了我——到了北京越发怀念秋天的大闸蟹、春天的青团。传统是给你力量的，能滋养音乐的高度。"

她带领学生演奏的《花茉莉》，正是"守正创新"的范例：脱胎于经典民歌《茉莉花》，团队通过扒谱、记谱，学习民间丝竹的旋律发展手法，循着"中花六板"的字眼在原本曲调上繁衍新声。

"这是向民间学习的成果，也是万里长征第一步，"萧梅评价，"民间丝竹的魅力在于从简短旋律生发出无限变化，形成独特的'曲调家族'。我们要让年轻一代重新掌握这种即兴与旋律繁衍的创作能力。"

看着台上年轻面孔与白发乐师同台切磋，我身边的一位观众与他人交流感慨："当传统非遗走进高校，师生与民间乐社的同台交流，让江南丝竹的跨代际传承有了鲜活的实践载体。"

从"丝弦"到"吹管"：复原视野持续扩展

第三年，项目复原视野扩展至吹管声部，纳入匀孔笛、丝竹笙等老式吹管乐器。团队在梳理老乐器与音高体系时发现：匀孔笛与旧式七品琵琶在音高层面存在可对照的一致性，这与杨荫浏先生晚年对早期观点的修正相互参照——对传统音程与配器规律的理解，应回到民间器乐合奏与伴奏实践中提炼其内在协调机制，据介绍，相关论文已在国际平台获奖。

接下来，乐器品鉴环节沈正国与邢媛共同主讲，展示多件老乐器与复刻乐器，包括民间传世明代琵琶与刘天华二胡复刻品。"透过这些老乐器，能试着想象古人用蚕丝弦演奏的声音，"沈正国从器形结构、材质工艺入手，结合弦制与上弦方式差异讲解示范，汤晓风现场奏上几曲，弦友们携旧藏乐器交流探讨，围绕"传统音色如何回到当下"展开热烈讨论。

"刚刚开始"的声音考古

"这个工作是刚刚开始，"沈正国说，"琵琶有元朝曲谱留存，但怎么弹，要重新翻译重新学。从世界音乐学角度，把每个时代走过的路、所有声音记录下来，这是文化自信的一部分。"

萧梅透露，未来团队将继续推进古谱整理、丝弦制作与音色实验，关键是四弦乐器演奏法的研究与复原，以更多面向公众的雅集、讲座与课堂实践，推动江南丝竹的丝弦遗响在当代城市文化生活中重新发声。

小桥流水旁，茶盏映清音。当元宵的烟火气与江南雅韵在七宝老街交织，"拾回蚕丝的声音"项目证明：传统并非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可以在围炉煮茶的客厅中重新"活"过来的生活方式。那些被时间遮蔽的丝弦音色，正通过学院与民间的深度碰撞，找回可听、可感、可讨论的当代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