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偷睡眠的人
更新时间:2026-03-04 11:43 浏览量:1
一
陈守拙发现自己的睡眠丢了,是在农历七月初九的凌晨。
那天晚上他照例十点半上床,照例把枕头拍成中间低四周高的形状,照例闭上眼睛默念三遍“心静自然凉”。窗外的知了叫得正欢,但这不要紧,他活了五十八年,早就练就了在知了声中入眠的本事。
问题是,他念完了“心静自然凉”,又念了三遍“财多身子弱”,又把《朱子家训》从头到尾默背了一遍——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背到“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的时候,窗外的知了还在叫,他的眼睛还睁着。
他睁开眼,看了看床头的闹钟。夜光的指针显示:一点二十三分。
怪事。陈守拙想,我明明睡了。他记得自己做了个梦,梦里他在河边钓鱼,钓上来一条鲤鱼,鲤鱼开口说话,说陈师傅你放了我,我告诉你一件要紧事。然后呢?然后他就醒了。
可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根本没睡着。那条会说话的鲤鱼,是他躺在床上想象出来的。
陈守拙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糊着旧报纸,还是前年过年时糊的,有一块已经起了皮,耷拉下来,像一只疲倦的眼皮。他盯着那块报纸看了很久,报纸上有一则旧新闻,讲的是城东新建了一座立交桥,通车典礼上放了十八响礼炮。那是前年的事,立交桥已经堵得像便秘的肠道了。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蚊帐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蚊帐里有一只蚊子,嗡嗡嗡,嗡嗡嗡,绕着圈飞,就是不落下。陈守拙等它落下,等了很久,它还是不落下。
他突然想起一句诗:月亮在天上,蚊子在帐中,我在床上,睡意不知在何处。
这句诗是他自己编的,编完觉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闹钟指向两点四十七分。陈守拙放弃了。
他披衣起床,蹑手蹑脚地穿过堂屋,生怕吵醒隔壁房间的老伴。老伴睡眠浅,他要是把她吵醒了,两个人就要一起失眠,那就亏大了。
院子里的月亮很亮,亮得像假的。他养的那盆昙花正开着,白色的花朵在月光下发出幽幽的光,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借来的东西。陈守拙蹲下来看花,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这盆昙花是他妈在世时种的。妈走了三年了,昙花还在开。
妈在的时候,也失眠。那时候他年轻,不懂失眠的苦,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妈坐在院子里,问她怎么不睡,妈说人老了,觉少。现在他五十八了,觉也少了。
可他五十八,不算老啊。隔壁老李头六十三了,倒头就睡,呼噜打得像拖拉机。怎么人家的睡眠就那么听话?
陈守拙在院子里坐到东方发白,看着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又从浅蓝变成鱼肚白。第一声鸡叫的时候,他打了个哈欠。
但这个哈欠来得太晚了。
二
第二天,陈守拙去茶馆喝茶。
这是他退休后养成的习惯。每天早上六点半,骑着那辆二八大杠,慢悠悠地骑到城南的老茶馆,要一碗茉莉花茶,一碟花生米,和几个老伙计吹牛聊天,消磨到九点钟,再去菜市场买菜回家。
但今天他起晚了——不是起晚,是压根没睡。等他骑到茶馆,已经快八点了。
老周、老吴、老郑都到了,占着靠窗的那张桌子,茶已经喝过两泡。
“老陈,今天迟到了啊。”老周说,“昨晚偷牛去了?”
“偷什么牛,”陈守拙坐下来,要了碗茶,“一夜没睡着。”
“失眠啊?”老吴放下手里的报纸,“我教你个法子,睡前喝杯热牛奶,管用。”
“不管用,”陈守拙说,“我试过。”
“那是你喝的不够热。”老吴坚持。
“那是你心理作用。”老周反驳老吴,然后转向陈守拙,“老陈,你这是心事重。有什么心事,说出来,咱们帮你分担分担。”
陈守拙想了想,他有什么心事呢?儿子在省城工作,上个月刚升了副科级,儿媳妇怀了孕,明年他就要当爷爷了。老伴身体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但天天吃药控制着。他自己退休金虽然不高,但够花,医保也有,没病没灾的。有什么心事?
“没心事。”他说。
“那就是更年期。”老郑说,“男人也有更年期,你知道吗?”
“五十八了,更个什么期。”陈守拙不以为然。
“那就怪了。”老周沉吟片刻,突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你这是被偷走了睡眠!”
几个人都看着他。
“我前几天看了一篇文章,”老周神秘兮兮地说,“讲的就是这个。说现在有一种人,专门偷别人的睡眠。他们自己不睡觉,就来偷你的。你睡着了,他就把你的睡眠偷走,装进一个袋子里,自己拿去用。所以现在失眠的人越来越多。”
老吴嗤了一声:“胡说八道。睡眠怎么偷?用什么东西装?袋子?什么袋子?你当是偷鸡蛋呢?”
“你别不信,”老周说,“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科学解释不了。”
陈守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涩嘴。他把茶碗放下,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
有个穿灰布褂子的老头正从窗前走过,背着手,慢吞吞的。走到窗前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扭头往窗里看了一眼。
就一眼,正好和陈守拙对上。
那老头的眼神很奇怪,说不上是空洞还是深邃,眼珠子黑得发亮,像两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新鲜龙眼。他看了陈守拙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慢吞吞的,消失在人群里。
陈守拙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个人,”他说,“你们认识吗?”
老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哪个?”
“就刚才那个,穿灰布褂子的。”
“没看见啊。”老周说。
老吴和老郑也说没看见。
陈守拙没再说什么,又端起茶碗,这回茶是真的凉透了。
三
接下来几天,陈守拙的睡眠时好时坏。
有时候他能睡三四个钟头,有时候一两个小时,有时候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他开始尝试各种方法:数羊、数水饺、听收音机、喝醋、用热水泡脚、在枕头底下放剪刀(老郑说剪刀能辟邪)。都不管用。
老伴开始替他着急了。
“去医院看看吧,”她说,“开点安眠药。”
“安眠药上瘾。”陈守拙说。
“上瘾也比不睡强。人哪能一直不睡觉?会死人的。”
“你咒我死?”
“我什么时候咒你了?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
类似的对话每天晚上都要发生一次。后来陈守拙干脆搬到客厅的沙发上睡,省得影响老伴休息。
沙发太短,他得蜷着腿。蜷着腿睡不着,他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蛤蟆。他盯着那只蛤蟆看了很久,看得蛤蟆好像在慢慢移动。
他想起小时候,夏天的晚上,在院子里铺张凉席,躺着看星星。妈坐在旁边摇蒲扇,一边摇一边给他讲古。讲什么古呢?讲牛郎织女,讲嫦娥奔月,讲一个偷东西的贼,偷遍全村,最后偷了一户人家的梦,结果把自己困在梦里,再也醒不过来。
那时候他问妈:梦也能偷吗?
妈说:能啊,只要你想偷,什么都能偷。
他又问:那偷梦的贼后来怎么样了?
妈说:后来?后来他就变成了梦。谁梦见他,他就活在谁的梦里。
陈守拙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他突然想起那天在茶馆窗外看见的老头,那双黑得像龙眼核的眼睛。那个人,会不会就是偷梦的贼?不对,是偷睡眠的贼?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都什么年纪了,还信这些?
可他又想,妈讲的古,未必都是假的。妈活了八十六岁,见过的人和事,比他吃的盐还多。妈说能偷,那说不定真能偷。
第二天一早,他没去茶馆,骑着车子满城转。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就是转。从城南转到城北,从城东转到城西,经过菜市场、学校、医院、公园,经过那些他生活了五十八年却从来没仔细看过的街道和小巷。
太阳很毒,晒得柏油路发软,自行车轮子碾上去,发出滋滋的声响。他的后背湿透了,汗衫贴在肉上,黏糊糊的难受。
转到中午,他在一条小巷子里停下来。
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平房,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得发黑。巷子尽头有一棵大槐树,树荫底下坐着一个人。
灰布褂子。
陈守拙把车子支好,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很老的老头,脸上褶子多得数不清,眼睛眯着,好像在打盹。手边放着一个布袋子,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
陈守拙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慢慢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还是那双眼睛,黑得发亮,和那天在窗外看见的一模一样。
“坐。”老头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板。
陈守拙在他旁边蹲下来。
“你是偷睡眠的?”他问。
老头没回答,眯着眼睛看他,看了很久。
“你是来找睡眠的?”老头反问。
“我睡不着。”陈守拙说,“好几天了。”
“好几天算什么,”老头说,“有人几十年都没睡着过。”
“那他们不死了?”
“死了,都死了。不睡觉,就会死。这是规矩。”
陈守拙心里一紧。
“我的睡眠呢?你偷走了?”
老头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布袋子。
“这里面,”他说,“装的都是睡眠。各种各样的。有小孩的,睡得像死猪,雷打不动。有年轻人的,睡得不踏实,一晚上翻几十次身。有老人的,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你说说,你的睡眠是哪一种?”
陈守拙愣住了。
他的睡眠是哪一种?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年轻的时候,他的睡眠是沉的那种,头一挨枕头就着,梦都不做一个。后来年岁渐长,睡眠慢慢变浅了,夜里会醒一两次,但还能接着睡。再后来,就是现在这样,根本睡不着。
“我不知道。”他说。
老头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这袋子里的睡眠太多了,分不清谁是谁。你想要回去,得自己找。”
陈守拙看着那个灰扑扑的布袋,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摸。
“慢着。”老头说,“找睡眠有找睡眠的规矩。你的手伸进去,只能摸三下。摸着了,就是你的;摸不着,就不是你的。三下以后,不管摸没摸到,你都得走。”
陈守拙点点头。
他把手伸进布袋。
第一下,摸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温热的,像刚出炉的面包。他捏了捏,那东西动了动,翻了个身,继续睡。这不是他的睡眠,他的睡眠不会动。
第二下,摸到一把滑溜溜的东西,凉的,像泥鳅。他还没来得及抓住,那东西就从指缝里溜走了。也不是他的。
第三下,他摸了很久,什么也没摸到。布袋里空空荡荡的,好像刚才那两样东西根本不存在。
他把手抽出来。
老头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陈守拙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头没回答,重新眯上眼睛,又变成了打盹的样子。
陈守拙推着车子,慢慢走出巷子。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大槐树还在,树荫还在,但树荫底下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一个灰扑扑的布袋,孤零零地放在地上。
四
陈守拙没去拿那个布袋。
他站在巷口看了很久,最后骑上车,走了。
回到家,老伴正在做饭,厨房里飘出炒鸡蛋的香味。往常他觉得这味道很香,今天却觉得有点腻,有点闷。
“回来了?”老伴头也不回,“饭快好了,洗洗手准备吃。”
陈守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老伴忙碌的背影。她的背有点驼了,头发花白了,围裙上沾着油渍。他看了很久,看得老伴都不自在了。
“看什么呢?不认识我了?”
“认识。”陈守拙说,“认识几十年了。”
他转身去洗手。
饭桌上,老伴给他夹菜,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谁家的儿子结婚了,娶了个外地媳妇。谁家的老人生病了,住院花了好几万。谁家的狗丢了,贴了寻狗启事,悬赏一千块。
陈守拙听着,嗯嗯地应着,脑子里想的却是那个布袋。
那里面真的装满了睡眠吗?那些睡眠都是从哪里偷来的?偷走睡眠的人,自己睡不睡觉?
吃完饭,他没去睡午觉——反正也睡不着。他坐在院子里,看那盆昙花。昙花白天是合着的,像一把收起来的伞。他想起来,这盆昙花今年开得特别勤,已经开了三四回了。以前他妈在的时候,一年只开一回。
太阳慢慢西斜,影子慢慢拉长。老伴出来看了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又回去了。
天黑下来,星星出来了。陈守拙还是坐在院子里。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夏天的晚上,躺在凉席上,妈摇着蒲扇,给他讲那个偷梦的贼。他问妈:那个贼后来怎么样了?妈说:后来?后来他就变成了梦。谁梦见他,他就活在谁的梦里。
想起年轻的时候,刚参加工作,在工厂三班倒。下了夜班回家,困得眼睛睁不开,倒在床上就睡,一觉睡到天黑。那时候觉得睡觉是世界上最舒服的事。
想起结婚那天,晚上送走客人,和新婚的妻子躺在床上,两个人都睡不着,就说话,说了一夜。那时候以为以后有的是时间睡,不差这一夜。
想起儿子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面等了一夜,又困又紧张,就是睡不着。后来护士把儿子抱出来,他看了一眼,小小的,皱皱的,像只小老鼠。他伸手想摸一下,又不敢,怕摸坏了。
想起父母走的那两天,他守夜,也是一夜一夜地睡不着。看着灵前的香火明明灭灭,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该想什么。
原来他这一辈子,有那么多睡不着的时候。
可那些睡不着的时候,都是有原因的。不像现在,没原因,就是睡不着。
五
又过了几天,陈守拙的睡眠还是没有回来。
他开始习惯失眠了。
夜里睡不着,他就起来做事情。把院子里的花浇一遍,把客厅的地拖一遍,把厨房的碗重新洗一遍。有时候实在没什么可做的,他就坐在院子里,听夜的声音。
夜是有声音的。虫鸣,风声,远处的狗叫,更远处的火车汽笛。这些声音白天也有,但白天太吵,听不见。夜里安静了,它们就出来了。
有一次,他听见隔壁老李头在打呼噜。呼噜打得有节奏,一高一低,一长一短,像一首跑调的歌。他听着听着,突然笑了。
老李头不知道,他的呼噜有人听。
还有一次,他听见有人在哭。哭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循着声音找,发现是对面楼里的小两口在吵架。女的说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男的说你怎么总是不理解我。吵着吵着,女的哭了。
陈守拙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他年轻的时候也吵过,也哭过,后来就不吵不哭了。不是不想吵,是懒得吵。
老伴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他坐在院子里,就披衣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还是睡不着?”
“嗯。”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两个人就那样坐着,谁也不说话。月亮在天上,星星在天上,夜风轻轻地吹。坐了一会儿,老伴说:“进去吧,外面凉。”
陈守拙说:“你先睡,我再坐会儿。”
老伴就进去了。
陈守拙继续坐着。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样坐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是坐着。好像坐着坐着,就能把自己坐成一棵树,一盆花,一块石头。
石头是不睡觉的。石头也不需要睡觉。
六
有一天,老周来找他。
“老陈,好几天没见你去茶馆了,怎么了?”
“没事,懒得去。”
“是不是还失眠呢?”
陈守拙没说话。
老周在他旁边坐下,叹了口气。
“我那天说的那个偷睡眠的,你别往心里去。那是我瞎编的,在一本破杂志上看的,当不得真。”
陈守拙还是没说话。
老周又说:“你这失眠,得去看医生。我认识一个中医,专治失眠,一把脉就知道你哪儿有问题。要不我带你去看看?”
陈守拙摇摇头。
“不用了。”他说。
老周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你自己保重。有事给我打电话。”
老周走了。
陈守拙继续坐在院子里。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那盆昙花。昙花又开了,白色的花朵在阳光下有点发蔫,不如夜里好看。
他突然想起来,那天在巷子里,老头问他:你的睡眠是哪一种?
他回答不出来。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的睡眠,是那种越来越轻、越来越薄、最后风一吹就散的那种。就像他妈的睡眠,就像所有老人的睡眠。不是被人偷走的,是自己慢慢变没的。
可他又想,如果真是这样,那个老头是谁?那个布袋里装的又是什么?
他想起老头说的最后一句话:摸着了,就是你的;摸不着,就不是你的。
他摸了三下,什么都没摸到。
那就不是他的。
七
立秋那天晚上,陈守拙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走进那条小巷子,走到那棵大槐树底下。老头还在那儿坐着,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他站在老头面前,不知道该不该叫醒他。
老头自己睁开了眼。
“来了?”老头说,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来了。”陈守拙说。
老头指了指旁边的地,他就在那儿坐下来。
“今天不找睡眠了?”老头问。
“不找了。”陈守拙说。
老头点点头,好像很满意这个回答。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大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过了一会儿,老头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睡觉吗?”
陈守拙摇摇头。
“因为我年轻的时候,把睡眠弄丢了。丢了之后,我就到处找,找了一辈子也没找到。后来我就不找了,专门替别人保管睡眠。”
老头拍了拍身边的布袋。
“这个袋子,跟了我几十年了。里面装的都是别人丢的睡眠,有的是不想睡的,有的是睡不着觉的,有的是睡得太死被偷走的。我替他们收着,等他们来找。”
“有人来找过吗?”陈守拙问。
“有,很少。”老头说,“大多数人丢了睡眠,要么吃药,要么硬扛,要么干脆不睡了。很少有人想到来找。你是第三个。”
“前两个找到了吗?”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找到了。他摸了三下,摸到一个热乎乎的,拿起来一看,是他二十岁时候的睡眠。那时候他刚结婚,睡觉都能笑醒。他拿着那个睡眠,看了很久,最后又放回去了。”
“为什么?”
“他说,二十岁的睡眠,他已经用不了了。他老了,睡不了那么沉的觉了。”
陈守拙沉默。
“还有一个,”老头继续说,“摸了三下,什么都没摸到。他站起来就走,一句话也没说。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什么眼神?”
老头想了想。
“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的眼神。”
陈守拙没再问。
他抬起头,看着大槐树的叶子。叶子很绿,绿得发亮,好像刚刚下过一场雨。可他记得,那天来的时候,明明是晴天,没下雨。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上次我来的时候,”他说,“你没说这个袋子跟了你几十年。你只说,摸着了就是我的,摸不着就不是我的。”
老头笑了笑。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有什么不一样?”
“上次你是来找睡眠的,”老头说,“这次你是来坐坐的。”
陈守拙想了一会儿,也笑了。
“那我来坐坐,你欢迎吗?”
老头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更多的位置。
陈守拙就那样坐着,坐在大槐树的树荫里,坐在老头的旁边。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身上,暖暖的。他突然觉得很困,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
他打了个哈欠。
“困了就睡。”老头说。
陈守拙想说,我睡不着。但他没说。他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他睡着了。
八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自己家的床上。窗外天已经亮了,知了在叫,老伴在厨房里做饭,炒鸡蛋的香味飘进来。
他躺了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昨晚做的那个梦。
梦里他去了那条巷子,见了那个老头,在槐树下坐着,然后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这是他这些天来睡得最沉的一次。没有做梦,没有醒,就是一觉睡到大天亮。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
那盆昙花又开了。明明昨晚还是合着的,今早却开了。白色的花朵在晨光里显得有点憔悴,花瓣上还挂着露水。
他蹲下来看花,看了一会儿,突然听见有人在敲门。
开门一看,是老周。
“老陈,今天去不去茶馆?好几天没见你了。”
陈守拙想了想。
“去。”他说。
他推出那辆二八大杠,和老周一起往城南骑。路上经过那条小巷子的时候,他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巷子还在,两边的老平房还在,墙上的爬山虎还在。但巷子尽头的那棵大槐树,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新盖的楼房,六层高,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老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看什么呢?”
“那儿,”陈守拙指着巷子尽头,“原来是不是有棵大槐树?”
老周眯着眼睛看了看。
“有吗?我不记得了。我来这儿喝茶喝了二十年,没注意过那里面有什么树。”
陈守拙没再说什么。
他骑上车,继续往前走。
到了茶馆,老吴和老郑已经到了,占着靠窗的那张桌子,茶已经喝过两泡。看见他进来,老吴放下手里的报纸。
“老陈,听说你失眠?”
“好了。”陈守拙说。
“怎么好的?”
陈守拙想了想。
“做梦梦好的。”他说。
几个人都笑了。老周说:“做梦还能治失眠?那我天天做梦,怎么还失眠?”
陈守拙也笑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有点烫嘴,但很香。窗外人来人往,有个穿灰布褂子的老头从窗前走过,慢吞吞的,背着手。
陈守拙的目光追着他,一直追到看不见。
“看什么呢?”老周问。
“没什么。”陈守拙说。
他低下头,继续喝茶。
茶碗里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来,沉到碗底。窗外阳光正好,知了叫得正欢。这个夏天,好像才刚刚开始,又好像快要结束了。
陈守拙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忘了问那个老头叫什么名字。
不过没关系。就算问了,老头也不会说的。那种人,一般都没有名字。
就算有,也早就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