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人物丨王笛:微观历史,碌碌有为
更新时间:2026-02-06 15:03 浏览量:3
在澳门住所的阳台上,历史学家王笛的“田野”是几个泡沫箱。里面有辣椒、豌豆苗、木耳菜,还有他最近新种的水培芹菜。芹菜根切下泡进清水,不过几天工夫,竟已长得郁郁葱葱。
王笛喜欢静静观察这些植物,看它们一日日抽芽、展叶,就像他几十年如一日地观察历史中那些微小生命的轨迹——茶馆里的茶客,街头的贩夫,乡村的农民。
王笛相信,在宏大叙事如台风过境后,这些看似脆弱的生命总能重新发芽。那些被视为“历史残渣”的普通人日常,那些被忽视的、被认为没有价值的琐碎细节,也终将分解、转化并重新获得意义,成为理解一个时代的土壤。
画里画外
少年王笛的梦想,是成为一名画家。
接受采访的前两天,他在家中整理旧物,意外翻出一叠旧画,那是1972年至1976年间留下的几十幅作品,一直被父母和哥哥悉心保存着,后来他带到了澳门。“如果没有这些画,我其实忘记了很多事。”这是他成为历史学家之前,最原始的“史料”。
王笛的记忆,始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成都。那时的成都“还是个小城市”,范围不大,以手工业和消费为主。街道两旁是密密的铺子:木匠、补工、弹棉花的、爆爆米花的、卖各种日用品的。许多东西就在街边制作,当场售卖。
“一两分钱就可以去街上买吃的东西。”锅盔的酥脆、春卷的绵软、大头菜的咸香,这些味觉记忆比任何档案都深刻。父亲在省文联工作,家住深宅大院,但街上才是乐园。“只要有几分钱,就可以玩个半天。”他和哥哥在食堂长大,“记忆中几乎没有和父母一起吃过饭”。孩子们像野草,在街边自由生长。
茶馆是街景的一部分。父母坐在公园茶馆里,他和哥哥玩够了便回去找。这些情景,都被他写进了《那间街角的茶铺》,他还为那本书画了19幅插图,追寻历史中的茶馆细节。
1972年夏天,成绩在班上前几名的王笛,没有等到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原因是“政审不通过”。
内向的少年深受打击,感到“无颜面对他人”。父亲却一趟趟往学校跑,在一片混沌中坚持讨要说法。“他的毅力和决心真是了不起。”最终,父亲被证明并无历史问题。开学两个月后,王笛才坐进教室。
尽管经历了一些波折,王笛仍然觉得,“我真正学到知识的时期是在高中。如果不读高中,可能会永远失去上大学的机会。”
高中读完,政策本允许王笛留城,因为哥哥已去了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父母可以留个孩子在身边。为了争取渺茫的工农兵大学推荐资格,他选择下乡,去了苏东坡的故乡四川眉山。
不到一年,父亲单位有了招工名额。1975年,王笛回到成都,进入铁路局砖瓦厂。
那并非理想归处。窑火二十四小时不熄,热浪灼人。工人们穿着短裤短袖,在热浪中进出,运出烧好的砖,送入待烧的坯。一天下来,全身是灰,汗水在脸上冲出沟壑。
苦闷中,画笔成了出口。如今被翻出的画作中,有一幅1976年的钢笔画。画风简洁,线条为主。画面正中,一人用枪托正中另一人的后脑勺。王笛至今还记得当时发生的场景:军训时,一个小个子因被欺负而爆发血性,用枪托击倒大个子,又举刺刀想要刺过去,被大家拉开。
更多的画记录着砖瓦厂的日常:工友们吃饭、聊天,在窑里装砖、拖车。艺术性上或许幼稚,但对于一个业余爱好者来说,“这些作品还可以”。
今年,王笛将迎来七十岁生日。半个多世纪过去,幼时的街景反而在记忆中愈发清晰。街边的铺子、砖窑的火焰、考场的抉择,以及画中举枪的瞬间,都成了他研究微观史最初的底片。画中那柄刺刀并未真正落下,画外的人生,却刺破迷雾,走向一条未曾预想却注定踏上的路。他画的从来不是英雄,而是身边的普通人。
这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将选择怎样的历史。
王笛绘的吃闲茶
从孙中山到盖碗茶
在四川大学历史系,王笛是1978年第一个被录取的学生。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历史专业是干什么的,也没有自己的高分秘籍,“就是死记硬背,教科书的每一个条条款款都拿来背。”
选择历史,仅仅因为那是高考中得分最高的科目。但很快,天赋和时势将他推向了潮头。大二那年,他找到讲授中国近代史的隗瀛涛先生,提出要研究一个“大题目”:辛亥革命与孙中山。彼时,隗先生门下聚焦四川地方史的学生众多,王笛的选择像个“异类”。隗先生包容了他。
年轻的头脑里翻腾着挑战的欲望。当时的主流史观认为孙中山对帝国主义存在妥协,王笛却试图论证:那是一种策略,在反清阶段无法同时树敌过多。1981年正是辛亥革命七十周年,这篇本科毕业论文的核心观点发表在《社会科学》杂志,竟被置于首篇。主编批语:“后生可畏。”《新华文摘》随即转摘。
备受鼓舞的王笛又将两万多字全稿,投给了当时史学领域最权威的《历史研究》。编辑阮方纪的信件一封封飞来,他反复修改,直至1986年文章刊出。次年,他被破格晋升为副教授。那是川大首次破格提拔,总共三人,其中就有刚刚担任两个月讲师的王笛。
“你看,我可能真的还蛮顺利。”
这是一段非常成功的人生轨迹,他沿着“宏大叙事”的阶梯拾级而上,研究的是改变历史走向的“关键人物”与“重大事件”。
成功中也有小小的“失败”。同样在1981年,关于辛亥革命的国际学术研讨会征文,他满怀希望投稿,却被告知资格不够,入选者至少需研究生学历。“这个消息就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一条以学历、头衔为门槛的边界横亘在眼前,划分着谁的声音值得被倾听,什么样的历史值得被书写。
硕士毕业后,王笛留校任教。1991年,他赴美留学。对于35岁的王笛来说,这无异于一场赌博:放弃国内工作,在异国重当学生,挑战语言关、阅读关、写作关,“可以说是非常艰苦。”
正是这场赌博,让王笛打开了全新的视野。在那里,他接触到了新文化史和微观史。这些思潮将目光从帝王将相、战争革命,投向普通人及其日常生活。历史的定义被拓宽了,历史不仅是“英雄”的创造,更是无数无名者共同生活、经历和感受的总和。“新文化史告诉我们,普通人就是历史本身。”
几乎是本能地,他想起了成都的茶馆。
不是作为学者的判断,而是一个成都孩子的记忆:鼎沸的人声,盖碗茶的脆响,长嘴铜壶划出的弧线,空气里叶子烟与开水蒸腾的混合气味。那是信息的交易所,手艺人的生计场,闲散者的栖息地,也是童年时他趴在门口向内张望、却被年龄挡在外面的“大人世界”。
在写作那本让他崭露头角的《跨出封闭的世界》时,他曾寥寥数笔提到茶馆,“但从来没想过这可以是一个历史研究的题目”。因为按照过去的研究标准,它不够“重要”。
新的史学方法给了他契机。他意识到,茶馆正是观察社会变迁的绝佳显微镜。
茶馆里的田野调查
博士期间,王笛准备了三份研究计划:街头文化、茶馆和袍哥。最终因资料相对易得,他先做了“街头文化”研究。但这三个题目像地下暗河,在他心底彼此连通。在档案馆翻阅资料时,但凡看到与茶馆、袍哥相关的只言片语,他都会一并收集。
茶馆的召唤越来越强,1997年,王笛已经开始在成都进行系统的田野考察。笔记一记就是二十六年。从1997年至2023年,即便茶馆的项目已经完成,但只要他走进茶馆,就会拍照、记录。
在他的田野笔记里,茶馆是一个活着的有机体,有一套自己的语言。
民国时期,成都每天约有四分之一的人走进茶馆,有人从早喝到晚,茶馆成了“半个旅馆”,这叫“吃闲茶”;一些戏曲爱好者坐在茶馆里清唱,就是“打围鼓”,也叫“板凳戏”;喝茶的朋友们轮流付账,账目写在茶馆黑板上,叫“茶轮”。这些词语背后,是一整套运转自如的市井秩序,当地人习惯在那里打麻将、约会、看戏、读书、掏耳朵,以及自由地争论大大小小的问题。在茶馆里,王笛也见到了形形色色三教九流的人,擦鞋的、算命的、掏耳朵的、掺茶的、行医的、茶馆老板、服务员……小小的茶馆,成了一个纷繁的大社会。
王笛的田野调查方法是“非典型”的——
他不用问卷。王笛曾在茶馆见学生们为完成教授任务,追着茶客填关于汽车的问卷,茶客们敷衍了事。他摇头,“如果我的问卷也是这样的效果,有什么用呢?”
他也不亮明学者身份。“拿出笔记本或录音笔,别人就有顾忌。”更多时候,他就是一个普通茶客,要一杯花茶,一坐半天,和周围人“天南地北地聊聊天”。
“掏耳朵吗?”师傅过来招揽。
“我给你钱,但不掏,我们聊聊天。”
就这样,他结识了从郊区来成都谋生的夫妇。妻子在茶馆擦鞋,丈夫给人掏耳朵。他们还带着两个读书的儿子。王笛问收入,问种地的收成,问对孩子未来的打算。“他们怎么来到城市,城市又如何改变他们。”这些故事,问卷问不出来。
最奇妙的一次相遇在2019年。成都彭镇观音阁老茶铺,如今的网红茶馆,王笛为《茶馆》第二卷补拍照片。这个茶馆的氛围和格局充满了老茶馆的韵味,但王笛和2015年第一次去的时候一样,没有采访,只是默默地拍摄了几十张照片便离开了。
次年疫情,困居澳门整理照片时,他忽然怔住:2019年照片里一位老人的脸,如此熟悉。翻出2015年在同一茶馆拍的照片,竟是同一人。
四年光阴,在王笛的镜头里重合。
“这真是奇迹般的缘分。”王笛立刻托人寻找。学生第一天就找到了——甘大爷,以及他的牌友胡大爷。更惊人的是,胡大爷也同时出现在两张照片中,只是当时未被留意。
2021年,王笛终于回到成都,他立刻去了观音阁老茶铺,发现他们仍然在那里打扑克。甘大爷和胡大爷,两位成都郊区的农民,几乎每天来此打牌喝茶,已经十多年。王笛后来又去了七八次,“他们没有一次不在。”他发现,对这个茶馆而言,甘大爷和胡大爷就是最稳定的坐标。
茶铺老板告诉王笛,有老人在这里喝了一辈子茶,去世后,他的家人会在送葬的时候专程来茶馆买杯茶敬献,再去下葬。
“你看,对这些老人来说,这就是他们整个的世界。”
疫情封控时茶馆关闭,甘大爷和胡大爷非常失落。“当日常被中断的时候,我们才感觉到它的珍贵。”王笛说,“日常就是最宏大的叙事。”
碌碌有为
1997年至2003年是王笛考察茶馆最密集的时期,恰逢中国城市化浪潮席卷。土地重新规划,农民工涌入城市。街角的简陋茶铺,成了进城农民的临时码头和信息集散地。“五千到一万就可以开一间茶铺,让一家人在成都安家落户。”挖耳师、擦鞋匠、小贩在此谋生,尽管生活艰难,却也抓住了一丝改变命运的微小可能。“那种热火朝天的感觉,到处是机会。”
变化肉眼可见。街角茶铺逐渐被茶楼茶坊取代,这些地方装修精致,有空调,讲究隐私。但后者是从广东、港台传来的模式,并非成都土生土长。“街角茶铺消失,对应的文化也会受到影响。”过去茶馆里人声鼎沸,陌生人也能搭话;如今茶客们低声细语,各自对着手机;曾经赤膊摇扇,现在衣着得体。
更深层的变化在人。“土生土长的成都人已是少数。”王笛发现,大量外来人口带来各自的文化,连成都话都在发生着微妙变化。“这是全球化、商业化、人口流动的必然结果。”
记录这样的变迁,意义远超怀旧。在王笛看来,每个城市都有它的“茶馆”,比如上海的弄堂、北京的四合院,它们是社会的毛细血管。记录它们,是对传统历史图景的重要补充。
这引向一个更根本的追问:历史究竟是谁创造的?
过去的历史写作,把绝大部分篇幅给了不到1%甚至更少的人。“而生活在这世界上的,绝大多数是普通人,占90%,甚至99%以上。”四大发明、农业技术、无数文明积淀,都出自普通人之手。普通人如何看待自己,成了一个关键问题。当历史只关乎帝王将相,当人们认定自己“碌碌无为”,便可能放弃对公共事务的关切与发声的意愿。
因此,微观史并非站在宏大叙事的对立面,而是必要的矫正与补充。看历史如同看电影,有全景、中景,但更真实的往往藏在近景与特写之中。“只有把历史放在显微镜下,倾听普通人的声音,才能看到更鲜活、更有血有肉的历史。”
于是,王笛又写了一本书,叫《碌碌有为》。人怎么会碌碌无为呢?
“我们每天的日常,就是我们的贡献。”
去年年底,王笛在北京作了一场跨年演讲,谈及对未来的期许,他说,对抗宏大叙事对普通人漠视的方式,就是忠实地记录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历史长河中,帝王将相的丰碑可能倾覆,各种主义的浪潮可能退去,但普通人寻求一份安稳、一处交流、一点尊严的朴素渴望,从未改变。茶馆的形态会变,砖瓦会旧,甘大爷和胡大爷的牌局,终有散场之时。但普通人对公共空间与社群联结的内在需求,始终如一。
茶馆还能存在多久,繁荣多久?王笛觉得,只有时间能回答。
2023年春天,他又去了观音阁老茶铺,甘大爷和胡大爷仍然在那里打扑克。纸牌起落,茶烟袅袅。在这间老茶馆里,一切似乎都没变,一切又都已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