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葡萄甜了
更新时间:2026-02-25 05:12 浏览量:1
我和古丽米娜的爱情始于喀什噶尔的春天,
却在乌鲁木齐的秋天戛然而止。
她说我们的爱像馕坑里的火,
烧的时候太旺,
灭的时候太快。
多年后,
我在老城区的茶馆里,
听一个老人说,
真正的爱情是慢慢熬出来的茶,
不是一下子烤熟的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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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我跟着县上的文物普查队进了喀什老城。
三月的风还带着点凉意,但太阳已经很慷慨了,把那些土黄色的老墙晒得暖烘烘的。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驴车,两边的维吾尔民居像是挤在一起晒太阳的老人,墙壁斑驳,木头廊柱上刻着我看不懂的花纹。我们在一座据说有四百年历史的清真寺前停下,队长说这里有些老壁画需要鉴定。
古丽米娜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她提着一壶茶,从旁边一扇蓝色的木门里走出来。那门蓝得像从天上撕下来的一块,门框上爬着干枯的葡萄藤,还没发芽,但你能感觉到它们在憋着劲儿。她看见我们这群背着挎包、拿着笔记本的干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们是看老房子的吗?”她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咬字很用力,像要把每个字都嚼出味道来。
我说是。
她指了指那扇蓝门:“那是我家,房子比我爷爷的爷爷还老,你们要不要看?”
我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她家的院子不大,中间一棵老无花果树,树下铺着毡子,几只鸡在刨土。她给我倒了碗茶,茶是砖茶,加了奶皮子,碗边有一圈淡淡的油花。她坐在我对面,阳光从葡萄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晃来晃去。
“你叫什么?”她问。
“我叫建设,周建设。”我说。
她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建设,建设,你们汉人的名字真有意思,是要建设什么吗?”
“我爸说,建设国家。”我答。
“那我叫古丽米娜。”她说,“古丽是花,米娜是天空的,天空的花。”
“你长得像花。”我说。
说完就后悔了。这叫什么话?土不土?
但她没生气,又笑了:“花好,花好看。”
那天下午,我没怎么干活,就坐在她家的院子里喝茶,看她进进出出地忙活。她穿一件碎花裙子,外面套着毛衣,走路的时候裙摆一甩一甩的。她妈妈从屋里出来过一回,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进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爸走得早,家里就她和妈妈,还有两个弟弟。她没考上大学,在巷口的裁缝铺帮忙,一个月挣八百块。
普查队在那个片区待了七天,我每天收工都绕道从她家门口过。有时候能碰见她,有时候碰不见。碰见了,就进去喝碗茶。碰不见,就在门口站一会儿,看那扇蓝门,看门框上那些憋着劲儿的葡萄藤。
第七天,我们要走了。
那天傍晚,我站在她家门口,想敲门,又觉得没道理。门突然开了,她端着盆水出来泼,差点泼我身上。
“你站这儿干嘛?”她问。
“我……要走了。”
“哦。”
她把盆放下,擦了擦手,看着我。
“你还来吗?”
我说我不知道。
她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画了半天,说:“葡萄熟的时候,你来吃葡萄。”
我点点头。
回到县上,我开始给她写信。信写得很难,错别字连篇,但她说她能看懂。她回信也难,有时候半个多月才回一封,信纸上常有油渍和奶茶印子。她说她在学汉语,报了个夜校,老师是师范学校来的支教生,叫陈远志,比我说得标准。
五月底,葡萄开始挂果的时候,我又去了喀什。
这回是请了假去的,坐了一夜的班车,到的时候天刚亮。老城的巷子还没醒透,有几家店铺开了门,馕坑里冒着烟。我站在那扇蓝门前,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是维吾尔语,听不懂。
敲门。
她开的门,头发还乱着,看见我,愣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啊”了一声,转身就跑进去了。
她妈出来,看了我半天,让我进屋。
那天的早饭是馕和奶茶,还有一盘子葡萄干。她妈一直盯着我看,看得我浑身不自在。她弟在旁边偷笑。她埋着头吃馕,耳朵红得像两片石榴皮。
吃完,她妈说:“你们出去走走吧。”
我们走出去,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卖馕的、卖肉的、卖菜的小贩开始吆喝,驴车叮叮当当地过。她走在前面,我跟着,谁也不说话。走到艾提尕尔广场,她突然停下来,转身看我。
“你来干嘛?”
“吃葡萄。”
“葡萄还没熟。”
“那我等着。”
她笑了,太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头发镀成金色。
我们在广场边的露天茶馆坐下来,要了两碗茶。她问我县上怎么样,我说就那样。我问她夜校怎么样,她说陈老师回老家了,她不去了。然后又是沉默。茶喝完了,她又叫了一碗,把碗端在手里,看着远处说:“我妈说,你是个干部,我们家是卖馕的。”
我说我不是干部,我只是个画图纸的,我爸也是卖菜的,我妈在菜市场卖豆腐。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没走。她在巷口的小旅馆给我找了个房间,一晚上十五块钱。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对着巷子,能听见外面的驴叫和人声。我躺在那张咯吱作响的床上,闻着从窗户飘进来的孜然味儿,心里乱得很。
第二天,我去了她家,帮她妈打馕。
她妈起得很早,四点多就开始生火,揉面。那面团在她手里像活的一样,一扯一甩,就成了一张圆饼,往馕坑里一贴,不一会儿就鼓起来,变得焦黄。我笨手笨脚地学,弄得满脸是面粉,她和她妈都笑。
那天打了八十个馕。
下午收工,她妈从馕坑里拿出一个烤得最好的,掰开,往里面塞了两块方糖,递给我。馕还是烫的,糖化在里面,咬一口,又甜又软,好吃得我差点掉眼泪。
她妈说:“你这个人,还行。”
我成了那个小旅馆的常客。每个月底,攒够了加班费,就坐夜班车去喀什。周六早上到,周一早上走,待两个白天一个晚上。白天帮她家打馕,晚上和她去广场边上的茶馆喝茶。茶馆的老人认识我们了,每次看见我们,就把角落里那张桌子留着,多放一个靠垫。
老人叫吐尔逊,七十多岁了,耳朵有点背,说话声音很大。他总跟我们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讲他赶着毛驴车从喀什去乌鲁木齐,走了整整一个月。讲他在路上遇见一个姑娘,给她摘了一把沙枣,那姑娘后来成了他老婆。
“你们俩,”他指着我和古丽米娜,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好好处,别像我年轻时候,傻。”
葡萄熟了的时候,她妈让我上房顶帮着摘。我从来没上过维吾尔人家的房顶,踩在那些木头架子上,腿都软了。她倒是一点不怕,爬得比我还高,摘一串,扔给我一串。那些葡萄又大又甜,紫色的皮上蒙着一层白霜,咬开,汁水能顺着胳膊流到肘弯。
我坐在房顶上,看着整个老城在夕阳里慢慢变成金黄色,看着那些清真寺的尖塔和密密麻麻的土房子,看着她坐在我旁边,裙子下摆沾着葡萄汁,突然觉得,这样一辈子也挺好。
那天晚上,我求婚了。
她没说话,只是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我是傻子。
八月底,我回了一趟老家,跟我妈说这事。我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那姑娘家什么情况?”
我说了。
我妈又沉默了很久:“你们以后住哪儿?孩子上什么学?你考虑过没有?”
我说没考虑过。
“那你考虑考虑。”
我考虑了。
回到县上,我开始打听调动的可能性。喀什那边有没有对口的单位?房子好不好租?少数民族子女上学有什么政策?问了一圈,答案都不乐观。喀什那边没编制,房子又贵又难找,孩子上学倒是可以上双语,但据说教学质量……
我没告诉她这些。
九月底,葡萄快下架的时候,我又去了喀什。这次待了三天。她妈开始催问结婚的事,说要是定下来,就得开始准备,她弟弟得腾出一间房,院子里得再搭个葡萄架,冬天之前把房子收拾出来。
我说再等等。
她妈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但没说什么。
第三天晚上,我们在茶馆喝茶。月亮很大,照得广场白花花的。吐尔逊老人那天特别健谈,又跟我们讲起他年轻时候的事。他说他谈过三个对象,第一个是他妈给说的,他不喜欢;第二个他自己找的,家里不同意;第三个是他妈和他自己都同意的,结婚四十年了。
“爱情这个东西,”他说,声音大得邻桌都回头看,“就像熬茶,不能急,急了就苦。得慢慢熬,熬到颜色对了,香味出来了,才能喝。”
古丽米娜看着老人,点点头。
我看着茶杯,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她问我:“你心里有事。”
我说没有。
她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我。灯光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眼睛很深。
“你是不是不想结婚了?”
我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又往前走。
我们走到那扇蓝门前,她推开门,回头看我。我想跟进去,但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你回去吧。”她说。
门关上了。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是她妈在问她什么,她回答得很轻,听不清。后来门缝里的灯光灭了,只剩下巷子尽头的路灯还亮着,照着那些斑驳的土墙。
我去了小旅馆,躺在那张床上,听着外面的驴叫和人声,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坐了最早一班车回县上。
车开出老城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把那些土房子照得金灿灿的。我透过车窗往后看,看见那些清真寺的尖塔,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屋顶,看见屋顶上那些还没摘完的葡萄架,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回到县上,我给她写信,写了好几封,都没寄出去。后来她来了一封信,很短,说葡萄都下架了,她妈腌了葡萄叶,包粽子用的,问我要不要。我没回。
又过了一个月,她来了第二封信,说她要去乌鲁木齐了,她表姐在那边开了个饭馆,让她去帮忙。信最后写着:“你说过你喜欢吃葡萄,来乌鲁木齐吃吧,这里也有葡萄。”
我没去。
秋天过去,冬天过去,第二年春天,我结了婚。对象是局里会计给介绍的,叫李玉芬,县一中的老师,城里人,父母都是退休干部。婚礼在县招待所办的,摆了八桌,喝了很多酒。
我有时候会想起喀什,想起那扇蓝门,想起她妈烤的馕,想起吐尔逊老人说的那些话。但我没再回去过。
七年后的秋天,单位组织去乌鲁木齐开会。会开完了,还有半天时间,同行的同事去逛大巴扎,我一个人在街上瞎转。转到一条巷子里,看见一家饭馆,门脸不大,门口挂着块木牌子,写着“古丽米娜餐厅”。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门开了,出来一个维吾尔族小伙子,问我吃饭吗。
我说随便看看。
他点点头,进去了。
我透过玻璃门往里看,看见里面有几张桌子,墙上挂着照片,有葡萄架,有老城,有蓝天。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低着头在算账。
她抬起头,往外看了一眼。
我转身就走。
走出去很远,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走,不知道往哪儿走。太阳已经偏西了,街上的人和车都多了起来,到处是喇叭声和人声。我站在一个路口,前后左右都是我不认识的路,都是我不认识的人。
旁边有个小茶馆,门口摆着几张矮桌子,几个老人在喝茶。我找了个空位坐下来,要了一碗茶。
茶端上来,我喝了一口,烫的。
旁边桌的老人看了我一眼,问:“外地来的?”
我说是。
他点点头,又喝他的茶。
阳光从屋檐下面斜着照进来,照在茶杯上,照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喝完一碗,又要了一碗。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吐尔逊老人说的话。我看看碗里的茶,颜色很深,香味很浓,应该是熬了很久的。
我问那老人:“这茶熬了多久了?”
他看我一眼,笑了:“从早上到现在。”
“这么久?”
“茶嘛,就得熬。”他说,“慢慢熬,味道才能出来。急不得。”
我看着碗里的茶,没说话。
他又说:“年轻人,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说没有。
他笑笑,没再问,端起他的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街上的人开始少了,有几家店铺开始关门。我看着那些关门的店铺,看着那些往家走的人,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慢慢暗下来。
茶凉了,我没再要。
站起身,往车站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那个茶馆,那几个老人还在,还在喝茶,还在慢慢地熬着他们的时间。
我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很远,我突然想起来,刚才那碗茶,我忘了给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