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的判词
更新时间:2026-02-25 05:47 浏览量:1
老张的判词
老张在巷子口开了一间茶馆,开了四十年。
茶馆不大,三张方桌,几条长凳,茶是粗茶,五块钱一位,续水免费。来的都是老街坊,退休的、闲逛的、等人下棋的,一坐就是半天。老张不嫌烦,也不赶人,谁来了都倒杯茶,然后坐回柜台后面,慢悠悠地剥花生。
那天下午,老赵来了。
老赵以前在法院干过,退休好几年了,但说话还带着那股子劲儿,一是一二是二,不容人插嘴。他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老张给他倒了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说:
“老张,你听过那个笑话吗?医士、妓女、偷儿,三个人死见冥王。”
老张手上剥花生的动作没停,嘴里应了一声:“没听过。”
老赵就把那个故事讲了一遍。讲完,他自己先笑了,笑完又问老张:“你觉得这冥王判得咋样?”
老张把剥好的花生仁放进碗里,拍拍手上的皮,慢吞吞地说:“判得好。”
老赵一愣:“好?救人的下油锅,害人的延寿,这叫好?”
老张没接话,起身给老赵的杯里续了水,又坐回柜台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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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老张这人,话少,但心里有数。
他年轻时在乡下插队,见过各种人,也见过各种事。后来回城,开了这间茶馆,迎来送往四十载,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人没听过?
老赵见他不接茬,自己又往下说:“这个笑话我琢磨好几天了。你说冥王为什么那么判?医士救死扶伤,那是功德啊,怎么反倒下油锅?”
老张这回开口了:“冥王说了,他勾人,医士拦着,这不就是跟他对着干吗?”
“那妓女呢?她可是……”
老张打断他:“妓女干啥了?给没老婆的人解渴应急。冥王说这是‘方便孤身’,延寿一纪。”
老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张接着说:“偷儿呢?人家晒衣服、放银钱,他去‘帮忙收拾’。冥王说这是‘与人分劳代力’,加寿十年,发转阳世。”
老赵沉默了。
老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说:“你干法院的,你判案子,看的是什么?是法律条文,还是人情世故?”
老赵想了想,说:“法律是依据,人情世故是参考。”
老张笑了:“那冥王判案,依据的是什么?”
老赵没回答。
老张把茶杯放下,指着窗外说:“你看外面那些人,来来往往的,有几个是按法律活的?多数人,是按利益活的。医士救人,得罪的是冥王,所以他倒霉。妓女和偷儿,帮的是活人,所以得好处。这道理,你当法官的,能不懂?”
老赵叹了口气:“懂是懂,但总觉得……”
“总觉得不公平?”老张接过话,“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公平?阳间没有,阴间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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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正说着,门外进来一个人。
是个中年妇女,穿着旧棉袄,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她在门口站了一下,看见老张,走过来,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
“张师傅,今年的新枣,我老家捎来的,您尝尝。”
老张站起来,连连摆手:“哎呀使不得使不得,您每次都这样……”
妇女已经把枣倒出来了,红红的,亮亮的,堆了一小堆。她笑了笑,没多说话,转身走了。
老赵看着那个背影,问:“谁啊?”
老张说:“老李家的闺女。老李以前在我这儿喝茶,喝了十几年,前年走了。他闺女每年都给我送枣,说是我陪她爸解闷了。”
老赵点点头,没说话。
老张把枣收起来,又坐回柜台后面。他忽然说:“你知道刚才那个笑话,我为什么说判得好吗?”
老赵看着他。
“因为那个医士最后说的话。”老张说,“他求冥王放他还阳,说家里还有一儿一女,子叫他去做贼,女叫她去接客。”
老赵笑了:“那是气话。”
“气话?”老张摇摇头,“那是实话。你看明白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就知道该怎么活了。医士救人救了一辈子,落得个下油锅的下场。他回去就让儿子做贼、让女儿接客。这不是气话,这是想明白了。”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说:“你这话有点狠。”
老张笑了:“狠是狠,但真。咱们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多少事?好人没好报的少吗?坏人享福的少吗?抱怨有用吗?”
老赵没接话。
老张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太阳快落山了,把整条巷子染成橘红色。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路边下棋。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让人忘了还有公道这回事。
他回过头,对老赵说:“我开茶馆四十年,见过的人,比你看过的案子还多。我越来越觉得,人这一辈子,不是活给阎王看的,是活给自己看的。阎王怎么判,那是死后的事。活着的时候,你怎么对自己,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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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老赵走了以后,老张一个人在茶馆里坐了很久。
他把那堆红枣倒在盘子里,一颗一颗捡着看。红彤彤的,圆滚滚的,像一个个小人儿的脸。
他想起了老李。老李以前天天来,坐那个靠窗的位置,一坐就是一下午。他不怎么说话,就是坐着,喝茶,看外面。老张有时候过去陪他坐会儿,两人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坐够了,老李站起来,拍拍衣服,说“走了”,然后慢慢走出门。
老李走的那天,老张去送了。灵堂里,他闺女跪在那儿,哭得说不出话。老张站在旁边,看着墙上那张黑白照片,心里空落落的。
回来以后,他一个人坐在茶馆里,把门关了,灯也没开。坐了很久。
现在老李的闺女还来送枣。每年都来。老张知道,那不是枣,那是她替她爸来坐一会儿。
老张把枣放好,站起来,走到靠窗那个位置,坐下。
窗外,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巷子照得昏黄。有人在路灯下摆了个小摊,卖烤红薯,热气腾腾的,香味隔着玻璃都能闻到。
老张坐在那儿,什么也没想,就是坐着。
坐够了,他站起来,回到柜台后面,开始收拾东西。擦桌子,扫地,把茶杯倒扣在茶盘里,把椅子摆正。
四十年来,他每天都这么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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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收拾完,老张关了灯,锁了门,往家走。
巷子很深,路灯很暗,但老张走了四十年,闭着眼也能走回去。他走得慢,一步是一步。
走到半路,碰见老吴。老吴也是老茶客,在巷子口开杂货铺的,正蹲在门口抽烟。
“老张,今儿收得早啊。”
“嗯,累了。”
老吴递了根烟过来,老张摆摆手:“戒了。”
老吴自己点上,抽了一口,说:“听说老赵下午找你去了?聊啥呢?”
“聊个笑话。”
“啥笑话?”
老张想了想,说:“医士、妓女、偷儿,三个人死见阎王。”
老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笑话我听过的。阎王判医士下油锅,判妓女延寿,判偷儿还阳,对不对?”
老张点点头。
老吴抽了口烟,慢悠悠地说:“这阎王也是个明白人。”
老张看了他一眼。
老吴接着说:“医士救人,救的是命,可命是阎王管的,他抢了阎王的活儿,阎王不收拾他收拾谁?妓女和偷儿,一个给人解闷,一个给人分忧,帮的是活人,阎王乐得做个顺水人情。这道理,想明白了,就没什么可气的。”
老张没说话。
老吴又说:“那医士最后说让儿子做贼、让女儿接客,听着是气话,其实是想通了。在这个世上混,得先知道谁说了算。阎王说了算,你就得顺着阎王的规矩来。至于你自己的规矩,那是在心里头的,跟别人没关系。”
老张站了一会儿,说:“你这话,跟老赵说的不一样。”
老吴笑了:“老赵是法官,他讲的是法律。我不是法官,我讲的是活法。”
老张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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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回到家,老伴已经把饭做好了。小米粥,咸菜,一碟花生米。
老张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热乎乎的,从嘴里暖到胃里。
老伴问他:“今天茶馆里热闹吗?”
“还行。老赵来坐了一会儿。”
“聊啥了?”
“聊个笑话。”
“啥笑话?”
老张想了想,说:“一个大夫,一个妓女,一个小偷,死了去见阎王。阎王把大夫下了油锅,给妓女延了寿,把小偷放回阳间。”
老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阎王真有意思。”
老张看着她:“你觉得有意思?”
“当然有意思。”老伴夹了一筷子咸菜,“阎王这是按他的规矩判的,又不是按咱们的规矩。咱们觉得大夫应该得好报,那是因为咱们是人。阎王不是人,他有他的道理。”
老张没说话。
老伴又说:“这世上的事,本来就没什么绝对的对错。你觉得对的,别人可能觉得错;你觉得错的,别人可能觉得对。想那么多干啥?活着就行。”
老张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想起那个笑话的最后一句:医士急忙哀告曰,大王若如此判断,只求放我还阳。家中尚有一子一女,子叫他去做贼,女叫她去接客便了。
这话听着是气话,可仔细想想,是真话。
在这个世上混,你总得知道谁说了算。知道了,就好办了。不知道,就得吃亏。
老张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月光洒在巷子里,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老张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句老话:
“人在做,天在看。”
可这天,是哪个天?
他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早上起来,他还会去茶馆,开门,烧水,泡茶,等着那些老街坊来坐。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直到他也变成老李那样的人,被闺女送枣。
那时候,阎王怎么判,他管不着。
但活着的时候,他得把每一天,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这就够了。
月亮越升越高,月光洒满整条巷子。老张关了窗,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