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杀生
更新时间:2026-02-25 05:44 浏览量:1
李清水这辈子杀过最大的活物,是一只鸡。
那是他十二岁那年春节,他妈让他按住那只芦花鸡的翅膀,他按了,闭着眼,听着刀抹过脖子时那一声闷响,像谁用指甲刮破了一层绸布。鸡血滴在搪瓷盆里,冒热气,他妈说,好,睁眼吧。
他睁眼,从此再不吃鸡。
四十年过去,李清水在城东开了家茶馆,名字叫“听水轩”。听水,不杀生。茶馆里养着一缸锦鲤,红的白的黑的,他每天喂食,看它们在假山石缝里钻来钻去,觉得日子就该这么过——水一样,不惊不动。
可水也有被搅浑的时候。
那天傍晚,他正准备打烊,进来一个女人。女人三十出头,穿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头发用皮筋胡乱扎着,脸被风吹得皴红。她要了一杯最便宜的绿茶,坐在角落里,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李清水没多问。开茶馆的,见的人多了,有哭的,有笑的,有坐一下午一个字不说的。他把茶端过去,又退回收银台后面,继续看他的手机。
手机里是他女儿发来的视频。外孙在学走路,摇摇晃晃,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鸭子。他看了三遍,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
离婚五年,女儿跟着前妻去了南方,一年见一次。他有时候想,自己这辈子到底抓着了什么。想来想去,就这间茶馆,这缸鱼,这些喝完了茶就再不会见面的客人。
那女人坐到九点。茶馆平时八点半打烊,李清水没催她。走的时候,她往收银台上放了一张纸条,叠成四方块,说,老板,帮我扔一下。
李清水说好。
等人走了,他展开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活着真没意思。
他愣了一下,追出去。街上空空荡荡,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把梧桐叶子吹得哗哗响。他站了一会儿,把纸条揣进兜里。
第二天女人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李清水每天晚上收完银,就把那张纸条拿出来看一遍。字迹有些潦草,圆珠笔写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到一半突然不想写了。他把纸条夹进一本《茶经》里,书是假的,装饰用的,从来没人翻过。
第四天,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找了派出所的老周。老周是他初中同学,头发比他白得还快,天天盼着退休。老周听完他的描述,翻了个白眼:就一张纸条?说不定人家就是心情不好随手写的。你当你是救世主?
李清水说,你帮我查查监控。
老周说,没空。
李清水说,我那儿新到了一斤金骏眉。
老周看了他一眼,十分钟后调出了那天的监控。画面里,女人走出茶馆,往东走了,消失在梧桐树影子里。老周截了个图,放大,脸还是看不清。
就这?
就这。
老周把监控往回倒,倒到女人进茶馆的时候。她是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的。老周记下车牌,打了几个电话,二十分钟后,查到了:女人叫苏敏,三十二岁,住城西老纺织厂宿舍区。
李清水说,地址给我。
老周说,你干什么去?
李清水说,送茶叶。
老周看了他半天,说,你他妈有病吧。
李清水确实觉得自己有病。
他开着那辆买了八年的五菱宏光,穿过半个城市,找到了那片纺织厂宿舍区。房子是八十年代建的,外墙的涂料早就斑驳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晾衣杆从每扇窗户伸出来,挂着床单、秋裤、小孩的校服。
他找到三号楼,四单元,二零一。门口堆着纸箱和塑料瓶,一只橘猫卧在纸箱上晒太阳,看见他来了,眯了眯眼,懒得动。
他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他:你找谁?
李清水说,请问苏敏是住这儿吗?
老太太上下打量他:你是她什么人?
李清水说,我是……我是她朋友。
老太太说,她不在。
李清水说,那她在哪儿?
老太太说,医院。
老太太是苏敏的房东。她说苏敏前天割了腕,被人发现送去了医院。说这话的时候,老太太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可能要下雨。
李清水站在楼道里,太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他忽然想起他妈杀鸡那天,也是这样的太阳,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鸡血的味道腥腥的,热热的。
他问老太太要了医院的地址。
苏敏住在市第三人民医院,精神科。
病房的门虚掩着,李清水敲了三下,没人应。他推开门,看见苏敏坐在床上,背对着门,望着窗外的天。窗户上装着防盗栏,一格一格的,把天空切成许多小块。
苏敏。
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会儿,说,你是茶馆老板?
李清水点点头。
你怎么来了?
李清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把那张纸条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苏敏看了一眼,没说话。
李清水说,我担心你。
苏敏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风里的火柴,亮一下就灭了。她说,我都不认识你。
李清水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
李清水想了想,说,我养了一缸鱼。
苏敏愣了一下,又笑了。这次笑得稍微久一点,嘴角往上弯了弯。她说,你这人真有意思。
李清水说,我不杀生。
苏敏说,我也不杀生。就是想杀自己。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头去,继续望着窗外。病房里很安静,走廊那头有人在哭,声音隐隐约约的,像隔着一层水。
李清水在她床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是余华的《活着》。书很旧,翻得起了毛边。
苏敏说,那是我的书。
李清水说,好看吗?
苏敏说,不好看。太苦了。但我看了很多遍。
为什么?
苏敏说,因为再看一遍,就知道自己过得没那么苦。
李清水在她床边坐下来。床很硬,咯得他屁股疼。他说,我离婚五年了。女儿跟着她妈去了南方。我开茶馆,每天喂鱼,看人喝茶,看树叶掉下来。有时候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苏敏说,那你比我强。我还有话说多了就想死的时候。
李清水说,你想说什么?
苏敏说,什么都想说。但说出来也没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手腕上缠着纱布,白得刺眼。李清水也看见了,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青筋一根一根的,像冬天落光叶子的树枝。
李清水说,我十二岁那年杀过一只鸡。
苏敏抬起头。
他说,我妈让我按住鸡翅膀,我按了。鸡脖子上的血喷出来,烫烫的,搪瓷盆里接了半盆。从此我再不吃鸡。
苏敏说,为什么?
李清水说,因为我听见它叫。不是叫,是喊。它知道要死,就喊。我听了四十年。
苏敏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动了动。她说,你想说什么?
李清水说,我想说,活着的人都喊过。喊完了,还得活着。
苏敏低下头,没说话。窗外的天渐渐暗下去,防盗栏的影子拉长了,一格一格的,印在地上。
李清水站起来,说,我走了。
苏敏说,还来吗?
李清水说,茶馆在城东,叫听水轩。你出院了,来喝茶。不收钱。
他说完就走了。走廊很长,灯光白惨惨的,护士推着车从他身边过去,轮子咕噜咕噜响。他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苏敏的病房门还是虚掩着,像他刚来的时候一样。
半个月后,苏敏来了。
她瘦了一些,气色比在医院时好,穿一件米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了,露出一对小小的银耳钉。她进门的时候,李清水正在喂鱼。锦鲤们在缸里挤成一团,抢食吃,水花溅到他袖子上。
苏敏说,老板,我来喝茶。
李清水说,坐。
他给她泡了一杯龙井。今年的新茶,他一直没舍得喝。苏敏坐在窗边,还是那个角落,望着梧桐树。梧桐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好多只干枯的手。
李清水把茶端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苏敏说,你每天都喂鱼?
李清水说,嗯。
苏敏说,它们认识你吗?
李清水说,认不认识不重要。它们知道我来,就有吃的。
苏敏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长了一些,像春天的草芽,慢慢地,慢慢地,从土里钻出来。
她说,我前天出院了。
李清水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李清水说,我前天去医院看过你。护士说你出院了。
苏敏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她说,你去了几次?
李清水说,三次。
苏敏低下头,捧起茶杯,没喝,就那么捧着。她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李清水说,不知道。
苏敏说,不知道?
李清水说,就是不知道。想做的事,不用知道为什么。
苏敏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前也养过鱼。金鱼,两条,一条红的,一条黑的。后来都死了。
怎么死的?
苏敏说,我忘了喂食。
李清水说,鱼是饿死的?
苏敏摇摇头,说,不是。是我有一天发现,它们活着跟死了没什么区别。在水里游来游去,每天做一样的事。我看着它们,觉得我也是一条鱼。后来我就没再喂了。
李清水说,鱼不这么想。
苏敏说,你怎么知道?
李清水说,鱼要是这么想,就不会抢食吃了。
苏敏愣了一下,笑了。这次笑出了声,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空瓶子。她说,你这人真有意思。
李清水说,你上次说过了。
苏敏说,再说一遍不行吗?
李清水说,行。
茶馆里很安静。收银台上的老式座钟嘀嗒嘀嗒响着,锦鲤们在缸里游来游去,偶尔激起一点水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茶杯上,照在苏敏的脸上。她的脸比在医院时红润了一些,眉眼之间那种灰蒙蒙的东西淡了一点,像雾散之后的远山。
苏敏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李清水说,问。
苏敏说,你那天为什么来医院?
李清水想了想,说,因为那张纸条。
苏敏说,纸条上写的是“活着真没意思”。你不觉得写这话的人,不值得救?
李清水说,救不救,不是我说了算。
那是谁说了算?
李清水说,不知道。可能是老天爷,可能是命,也可能谁说了都不算,就是碰上了。
苏敏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她说,你信命?
李清水说,不信。
那你信什么?
李清水说,信鱼饿了会吃食,信茶泡久了会凉,信太阳每天从东边出来。信这些东西就够了。
苏敏低下头,喝了口茶。茶已经凉了,但她没在意。她说,我要是再来,你还给我泡茶吗?
李清水说,泡。
她说,免费的?
他说,免费的。
她笑了一下,站起来,说,我走了。
李清水说,慢走。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说,老板,你叫什么名字?
李清水说,李清水。清水的清水。
她说,我叫苏敏。
李清水说,我知道。
苏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阳光在她身后铺了一地,金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李清水站在窗边,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小小的,穿过梧桐树的光影,一步一步,往东去了。走到街角,她忽然回过头来,往茶馆这边看了一眼。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
李清水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拐过街角,不见了。
李清水回到收银台后面,坐下。座钟嘀嗒嘀嗒响着,锦鲤们在缸里游来游去。他看了看时间,快五点了,再过一会儿天就要黑了。他想了想,站起来,走到鱼缸前面,又撒了一把食。
锦鲤们挤过来,抢成一团。
他看着它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没留苏敏的电话。
他也没告诉她,他明天还会在那儿。
不过他想,这也没什么。
鱼不知道明天还有食,但它们还是会抢今天的。
人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见面,但今天还是见了。
见了,就够了。
窗外,太阳慢慢往下落,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茶馆里暗下来,只有鱼缸的灯还亮着,把水照得蓝莹莹的。锦鲤们游来游去,红的白的黑的,像一些会动的梦。
李清水坐在暗处,看着那些梦,想,明天要是她来了,给她泡什么茶呢。
要不泡普洱吧。
暖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