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一句话的事儿
更新时间:2026-03-19 07:00 浏览量:1
老徐家在山沟沟里,开门见山,出门爬坡。他在那儿住了大半辈子,闭着眼都能摸到茅房后面的第三棵树。
不想,今年夏天雨大,一场山洪下来,把他那三间土坯房给冲塌了一半。
儿子媳妇都在省城做工,租的房子比鸟笼子大不了多少,没法接他去住。
其他亲戚呢,七拐八绕的都远,远水解不了近渴。
老头子跟着大伙在窝棚里将就了几天,儿子在城里急得直跳脚。
最后还是儿媳妇说:“要不让爹先去我娘家住一阵子?等房子修好了再回去?”
儿子觉得行啊,立马去了两封信安排。
老徐接到信,眼前浮现出亲家夫妇的模样。
其实总共也就见过他们两次,亲家公这人挺和气,可亲家母那人有点势利眼,第一回去见面去提亲,那眼神往他身上一扫,就跟扫灰尘似的。
最后亲事虽然成了,可亲家母似乎还不太满意,关起门来跟闺女说,你这是从‘米箩’跳到了‘糠箩’里呢。
“唉,也只好这样了。”老徐收拾了个小包袱,硬着头皮去了。
到了亲家那个镇,虽说已经不是头一回来了,可他还是忍不住惊叹。
儿媳妇说过,这镇子卡在南北要道上,天南海北的客商打这儿过,人一多,啥新鲜玩意儿都跟着来了。
两边店铺一家挨一家,卖布的、卖杂货的、打铁的、剃头的,还有专门卖点心的铺子,那香味飘得满街都是。
街上的人说话也斯文,穿得也齐整,那些老头老太太,一个个挺胸抬头,走路都带风。
亲家公怕他找不到地儿,约他在镇口“刘家茶馆”门口碰头。
那家招牌那么大,人来人往的。
结果老徐愣是没瞅见,来回走了一趟一趟又一趟。
也不知是第几趟的时候,掌柜的探出头来喊他:“老哥,您找啥呢?”
他才搓着手支支吾吾说找茶馆。
掌柜的乐了:“这不就是吗?您老在我门口转悠半天了!”
老徐这才反应过来,脸臊得恨不得埋进地里。
出来倒水的小伙计笑他是“眼前黑”,“眼前黑”也就罢了,还不晓得问人,嘴皮子一碰的事儿,愣是闷头多走二里地。
人家要请他进去坐坐,他赶紧走远两步,摆手拒绝。
就一个人站在门口缩手缩脚的,觉得自己这身灰扑扑的褂子,跟这儿格格不入,跟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似的。
等啊等,亲家公可算是来了!
一见到人,老徐就跟鸡崽子见到老母鸡一样,立马贴上去,一路紧紧跟在亲家公后面。
一进门,老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亲家母让坐他就坐,让喝茶他就喝,眼睛也不敢乱瞄,像个新过门的小媳妇。
不过住了几天,老徐发现,这镇上的老头老太太们也爱扎堆。
就在镇东头的老槐树下,天天聚着一帮人,下棋的下棋,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
老徐别的不行,下象棋是把好手,在老家打遍全村无敌手。
看了一回,他就忍不住上去支了一招,把那快输的老头给支活了。一来二去,他就混进了这个圈子。
其中有个韩大爷,是个场面人,听说儿子在省城做买卖,家里有钱,出手也阔绰。
还有个姓刘的,是个老秀才,说话文绉绉的,动不动就“之乎者也”。
再一个就是跟他最投缘的李大爷,是个木匠,性子直,说话嗓门大,和他村里那些认识几十年的老家伙们一个样儿。
老徐跟这帮人混熟了,天天早上吃完饭就往槐树底下跑。
听他们讲古论今,说些他听都没听过的新鲜事。
起初还觉得新鲜,多听了几天,他心里却有点发虚。
这帮老头说话,有时候夹着些文词儿,有时候议论起省城里的时局,一套一套的。
老徐插不上嘴,只能蹲在旁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干笑。
他怕出糗,所以宁肯不张嘴。多说多错,干脆不说了。
又想着,“咱是山窝窝里来的,可别让人看扁了。”
所以,大伙喝茶,他也抢着去买些瓜子点心;大伙吃饭,他也跟着凑份子,绝不肯白吃白喝人家一口。他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这天,大伙又在槐树下闲聊。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赶集。
刘秀才说,明天是十五,大集,西街口会来个卖古董的,他想去淘个笔洗。
韩大爷一听,来了精神:“我也去!我上回看中个鼻烟壶,那小子说会给留着。”
李大爷拉着老徐:“老徐,你也去逛逛,开开眼。”
老徐摸摸兜里那几块碎银子,那是儿子托人捎来的生活费,他舍不得花,攒着呢。
他摆摆手:“你们去,你们去,我家里等着。”
第二天,他一个人在亲家院子里劈柴,心里却跟猫抓似的。
他也想去赶集热闹热闹,可一想起兜里那几个钱,万一老家那边来人捎信,他得有点嚼用啊。
正想着呢,韩大爷晃悠悠地进来了。
“哎呀老徐,我就记得你是住这边!”韩大爷一脸的笑,“快快快,借我点银子应应急。”
老徐一愣:“韩大哥,出啥事了?”
韩大爷说:“嗨,别提了!刚才在集上看中个玩意儿,钱没带够,就差那么一两。你手里要是有,先挪给我,我回去就还你,幸好你家住得近啊。”
“有,有。”老徐放下斧子,进屋从最贴身的褂子口袋里,摸出那几块碎银子,掂了掂,约莫有个一两三钱。
他知道人家急用,赶紧全拿了出来:“韩大哥,看看够不够?”
韩大爷接过去,眉开眼笑:“够了够了!老徐,够意思!回头就还你!”
说着,转身就颠了。
老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突然有点空落落的。那银子,是他抠牙缝省下来的啊。
没想到的是,从这天起,韩大爷就跟没事人似的。
第二天在槐树下见面,韩大爷正跟刘秀才聊那个鼻烟壶的成色,看见老徐,点了点头,接着聊,压根没提银子的事。
老徐心想:“可能是忘了,人家事儿多。”
第三天,老徐特意坐得离韩大爷近点,咳嗽了一声,说:“韩大哥,那鼻烟壶,买着了?”
韩大爷说:“买着了买着了,好东西!”
老徐等着他往下说“对了,银子还你”,结果韩大爷话锋一转,又聊起了别的。
老徐心里那个急啊,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他开始暗示。
大伙喝茶的时候,他故意说:“这茶不错,就是我这心里啊,有点事堵着,喝啥都不香。”
李大爷问:“啥事啊老徐?”
老徐瞟了韩大爷一眼:“没啥,就是……就是手头有点紧,等着钱急用。”
韩大爷端着茶杯,眼睛望着天,仿佛天上的云彩都比老徐的脸好看。
如此这般,明示暗示了好几次,韩大爷就跟聋了似的,油盐不进。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徐吃不下,睡不香。
亲家母做的红烧肉,他嚼着跟木头渣子似的。
夜里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那一两三钱银子。
那是他的钱啊!怎么就跟扔水里似的,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更让他着急的是,老家来信了,说房子修得差不多了,再过个三五天,就能回去。
“这可咋整?回去的路费倒是有,可那钱就这么黄了?”
老徐躺在炕上,瞪着房顶,眼睛都熬红了。
他想去跟韩大爷撕破脸皮要,可又实在拉不下那个脸。
这阵子他在镇上一直端着,生怕被人瞧不起。端久了就放不下了。要是因为这点银子吵起来,不是更让人笑话?
人家背后肯定得说:“看吧,山窝窝里来的,就是小气,掉钱眼里了。”
不行,绝对不行。
他得想个法子,既要回钱,还得保住面子。
当天晚上,他盯着油灯,突然灵光一闪,想出一个自以为绝妙的主意。
“对啊!他欠我的钱不还,我也可以欠他的钱啊!我跟他借,借了也不还,这不就扯平了吗?到时候他要是跟我要,我就说,咱俩两清了!”
老徐激动得拍大腿。
他觉得这法子好,既不用巴着人讨债那么丢份儿,又能把账平了。
这叫啥?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第二天一早,他就在街上堵住了韩大爷。
“韩大哥,这么早啊!”老徐满脸堆笑。
韩大爷看见他,也笑:“老徐啊,咋了?”
老徐搓搓手,显得有点不好意思:“韩大哥,我……我有个事儿想求您。我这不是快回去了吗,想买点土特产带回去,可手头钱有点不凑手,您能不能……借我点?”
韩大爷愣了一下,笑了:“行啊!这有啥不行的!要多少?尽管说!”
老徐心里一喜,面上还装作为难:“就……就借一两三钱,应应急,回头……”
“回头再说,回头再说!”韩大爷从怀里摸出几块散碎银子,掂了掂,塞给老徐,“拿去花!咱们谁跟谁啊!”
老徐接过银子,心里那叫一个乐。成了!这回该轮到你睡不着觉了!
三天后,老徐收拾好了包袱,准备动身回老家。
亲家公亲家母客气地挽留,他说啥也要走。
李大爷、刘秀才几个老伙计,都来镇口的刘家茶馆送他。
大伙正说着告别的话,韩大爷急匆匆来了。
“哎呀老徐,这就走啊?也不多住几天!”韩大爷气喘吁吁。
老徐看见他,也努力笑得自然:“不住了不住了,家里房子好了,惦记着呢。”
韩大爷点点头,忽然一拍脑门,大喇喇地开口了:
“哎呀,老徐,差点儿给忘了,前几天你不是手头紧,跟我借了一两三钱银子吗?这你要走了,那钱是不是得先还我?”
一串话下来,韩大爷连个喘都没有,跟刚刚说客套话时一样自然。
老徐脸瞬间涨得通红。他万万没想到,韩大爷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这么直愣愣地把讨债的话说出来了!也不怕自己揭穿他欠钱不还的“劣迹”。
茶馆里所有人的眼光,“唰”地一下,全落在了老徐身上。
老徐只觉得那一道道目光,跟针似的,扎得他浑身难受。他的脑子“嗡”的一下,什么以借顶债的妙计,跟他当初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脖子一梗,那话就脱口而出:
“我……我不欠你钱!”
韩大爷一愣,有些不解:“哎?老徐,你老糊涂了不是?才几天就忘了?当时你在这街上拦我,亲口借的,怎么就不欠了?”
旁人开始交头接耳,最熟的李大爷也疑惑地看着老徐。
老徐这时候是骑虎难下,声音都变了调:“是!我是借了你的钱!可那是没办法!是你先借了我的钱不还,也是一两三钱!什么我借你的,那是顶你欠我的!咱俩,扯平了!”
这话一出,茶馆静了一瞬。
韩大爷先是瞪大眼,接着,那脸上就跟开了染坊似的,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好像终于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人也听明白了,李大爷一拍大腿:“嗨!我说老徐这阵子怎么蔫头耷脑的,话也少了,敢情是为了这事儿在心里生闷气呢!”
刘秀才摇着头,捋着胡子笑了:“老韩,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怎么能拖着不还呢?”
韩大爷这会反应过来,语气软了下来:“哎哟老徐,这事怪我,怪我!我才是老糊涂啊!那天买了鼻烟壶,心里美得不行,还没来得及把玩,家里就来客了,一忙起来,就把跟你借钱这事给忘了。真不是存心赖账,咱俩天天见面,我哪能干那缺德事?这事是我的错,让你受委屈了,老哥给你赔不是!”
老徐听得目瞪口呆。
啥?忘了?只是因为……忘了?
他这些天吃不下睡不着,绞尽脑汁想那些弯弯绕绕,把自己折磨得够呛,结果到头来告诉他,是他想得太复杂,人家仅仅是……忘了?
韩大爷笑笑,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往老徐手里一拍:“这是你的一两三钱,还你!现在,你把我的一两三钱,还我!”
老徐机械地接过银子,又从自己兜里摸出前两天借的那几块,递还给韩大爷。
两清了。
可这周围人的眼光,比刚才更扎人了。
李大爷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老徐哥啊,咱这帮老家伙天天搁一块堆儿,有啥话不能直说的?你就为这点事,自个儿憋屈了半个多月?”
刘秀才也走过来,摇头晃脑:“是啊,所谓‘直言贾祸’,可您这是‘曲意藏身’,反受其累啊。有话直说,不就结了?”
老徐站在那儿,怀里揣着那几块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的银子,顿时觉得自己就像个傻子,一个天底下最傻的傻子。
他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为了不在这些人面前露怯,结果,把里子和面子,全给丢光了。
老徐回老家了。
走在回村的土路上,看着两旁熟悉的庄稼地,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还是这儿自在,大家伙都差不多,不用整天端着,生怕被人看不起。
跟村里的老友们主动说起这段糗事时,他倒是一点不怕羞了。
“你们说我这没苦硬吃,图个啥?可千万别学我,为了那张脸,把自己活活憋成个闷葫芦!那才是真成了个笑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