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点出售QQ:1298774350
你现在的位置:首页 > 演出资讯  > 综艺戏曲

当代散文|江湖再见 人生相见

更新时间:2026-03-19 07:18  浏览量:1

文/邱晓辉

江湖一别各西东,聚散浮沉类转蓬。

风雨十年磨剑影,关山万里寄萍踪。

相逢莫叹流年改,对酒休言世事空。

且把前尘都付笑,人生何处不相逢。

江湖再见 人生相见

——

雨是黄昏时下起来的。我立在巷口,看雨脚斜斜地,从对面人家青灰的瓦檐上织下来,先是疏疏的几线,渐渐便密了,成了帘,成了幕,将眼前这条走了无数遍的巷子,笼进一片沙沙的、无边际的湿润里。这江南的雨,下得久了,空气里便浮起一股子陈年的味道,像是从巷子深处那些木楼板的缝隙里,从墙根底下暗绿的苔衣上,一丝一丝沁出来的。这味道,竟让我无端地,忽然想起了“江湖”二字。

我原是不该在这时想起江湖的。这巷子太静,太旧,檐下的灯笼都蒙着经年的尘,光线是昏黄的、怯怯的的一团,照不亮三步以外。这里只有提着菜篮匆匆归家的妇人,有坐在门墩上咂着旱烟、眼神空茫的老人,有几声零落的狗吠,从雨幕那头闷闷地传来。这里没有快马,没有长刀,没有烈酒,也没有那些在传说里被风霜磨砺得棱角分明的面孔。可偏偏,就在这濡湿的、带着草木腐烂与炊烟气息的空气里,那两个字,固执地浮了上来,沉甸甸的,带着水汽。

何为江湖?少年时,以为江湖是远的。远在天涯,远在书页的折痕里,远在说书人醒木落下时那一声脆响之后,豁然展开的万里山河。那里有白衣胜雪的剑客,在月下独酌,等待着命中注定的那一战;有恩怨纠缠的男女,在杨柳岸边,演绎着肝肠寸断的离别。江湖是策马奔腾的旷野,是孤帆远影的江流,是一切规矩与琐碎的反面,是生命得以淋漓挥洒的、一个巨大而浪漫的布景。

我们向往江湖,是因身在江湖之外。少年的心,是一张绷得紧紧的、洁净的宣纸,渴望着被浓墨重彩,甚至是血与火的颜色,肆意地书写。那时节,“再见”是轻易的,是“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背影一定要决绝,马鞭一定要响亮,仿佛前路尽是铺满朝阳的坦途,一别之后,自有无限风光在险峰。江湖的离别,是为了更盛大的相逢,或是更悲壮的传说。那“再见”二字,吐出来,是带着金属的颤音的,是滚烫的。

雨下得缠绵,将思绪也泡得绵软了。我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慢慢地走。石板路的缝隙里,有细弱的青草,被雨水洗得发亮。这巷子,我太熟了。熟到知道第三家门槛下有一块松动的石头,熟到认得拐角处那株老桂花树每一根枝桠的走向。这便不是江湖了么?抑或,这才是江湖最本真、最磨人的面目?

不知怎的,想起了我的一个远房表舅。他年轻时,是真正出去闯荡过的。七十年代末,他扒着火车去了南方,据说在码头上扛过包,在建筑工地上拌过灰,也跟人合伙倒腾过些时兴的玩意儿。有几年,家里完全没了他的音讯,祖母提起他,总是叹气,说这孩儿是“掉进江湖里了”。后来他回来了,并没像传奇里写的那样衣锦还乡,只是沉默了许多,黑瘦了许多,带回来一个同样沉默的、外乡口音的妻子,和一手做芝麻糖的好手艺。

他在镇东头开了间小小的铺子,生意不温不火。我去过他店里,他系着油腻的围裙,在熬糖的大锅前,一搅就是一下午。糖浆翻滚着,冒出大而黏稠的金黄色泡泡,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暖烘烘的焦香。我很难将眼前这个微微佝偻、头发里沾着糖丝的男人,和“江湖”联系起来。有一次,午后无人,他点了一支廉价的烟,忽然没头没脑地说:“在外面那会儿,有一回在郑州,钱包叫人摸去了,三天没吃一口饭,就靠在货运站给人卸车,换两个硬馒头。

那地方风大,吹得人骨头缝都疼。”他吐了口烟,烟雾缭绕着他平和的、有了皱纹的脸,“那时候就想,要是能回家,喝上一口我娘熬的粥,死了也值。”他说这话时,眼神望着门外明晃晃的太阳,却又像是望穿了太阳,望到许多年前北方那个尘土飞扬的货运站去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那小小的芝麻糖铺子,锅下噼啪作响的柴火,空气里甜得发苦的香气,连同他这个人,都成了一个“江湖”。一个收留了风霜、汗水和饥饿的江湖,一个将惊涛骇浪最后沉淀为糖浆般稠厚沉默的江湖。他的江湖,没有“再见”,只有“回来”。或者说,他那一次次的“再见”,最终都是为了走向这灶台前的一方安稳。江湖的尽头,原来不过是人间烟火里,一个可以安心歇脚的位置。

思绪飘得远了。雨小了些,成了蒙蒙的雾。前面是一家茶馆,还开着门,透出些浑浊的光。我掀开厚重的蓝布门帘,走进去。里面坐着三五个老人,茶是便宜的炒青,茶具是缺了口的搪瓷缸子,他们正在下象棋。棋子拍在木棋盘上,“啪”、“啪”地响,混着嗡嗡的谈话声。我在靠窗一个角落坐下,要了一杯茶。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窗玻璃。我看着那棋盘,楚河汉界,泾渭分明。车、马、炮,逡巡腾挪,卒子过了河,便只能拼命向前。

这小小的尺幅之间,不也是一个江湖么?有疆场,有谋略,有取舍,有“将军”时的得意,也有被“将死”时的颓然。可这江湖的规则,是写在棋谱上的,胜负分晓,便一推棋盘,哈哈一笑,或是摇头懊恼一阵,也就散了。明日太阳升起,依旧可以重摆阵势,再来厮杀。这江湖,是安全的,是可重复的,是茶余饭后消磨光阴的玩意儿。它模拟了江湖的形,却抽走了江湖那噬人的骨。真的江湖,落子无悔,一步踏出,便可能是万劫不复,哪有“再来一局”的道理?

邻桌一位老人,大概是输了棋,笑着骂了一句粗话,端起茶缸,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他放下缸子,望着窗外迷蒙的雨,对座友说:“这雨,让我想起那年在湖北,也是这么个天,在江边等轮渡,等了大半天……”他的话头起了,却又悠悠地落下,没有继续。或许,后面的故事太长,太杂乱,不知从何说起;又或许,那故事里的某些段落,只适合在这样潮湿的天气里,独自在心里捂一捂,并不必对人言。

每个人心里,大约都藏着一段属于自己的、不足为外人道的“江湖”吧。那或许是一次失败的远行,一场无果的恋情,一番事业上的倾轧,一次与至亲的生离死别。那些时刻,我们被抛入命运的激流,独自挣扎,四顾茫然,仿佛置身于无边无际的江湖之中,风雨如晦,看不到岸。那些经历,磨掉了我们身上一些东西,又长出一些新的、坚硬的或柔软的茧。然后,我们带着这身“江湖”的印记,重新走回日常的轨道,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如同此刻茶馆里的这些老人一样,在闲暇时,将那些惊心动魄,简化成一句“那年在湖北”的淡淡开场白。

真正的江湖,或许从来不在那遥远的天涯,不在那传奇的话本里。它就藏在表舅那锅咕嘟作响的糖浆里,藏在茶馆老人那句未曾说完的回忆里,藏在这窗外无边无际、笼罩着万千屋檐的夜雨里。它是我们每个人,在生命的某个阶段,必须独自穿越的一段水域。那里有水草缠足的羁绊,有暗流涌动的危险,也有风平浪静时,偶尔倒映出的星光。我们涉水而过,湿了衣襟,沾了泥沙,终于走到一处看似平缓的岸边。回头望去,来路已模糊在苍茫的水汽中。这时,我们才算略微懂得了一些“江湖”。

而“人生相见”呢?

我想起父亲。父亲是个极平凡的人,在单位谨小慎微地工作了一辈子,没有什么朋友,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退休后,他最大的乐趣,便是每天下午,步行到两站地外的公园,看人下棋,或者,就只是坐在长廊里,看着湖面发呆。有时我周末回去,陪他走去公园。路上话不多,无非是“天气凉了,多加件衣服”、“最近工作忙不忙”之类。到了公园,他坐下,我便也在一旁坐下。湖里有残荷,有游来游去的红鲤鱼,天空有鸽子掠过,哨音清越。我们常常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一坐就是个把钟头。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沉实的安稳。夕阳西下时,我们再慢慢走回家。母亲在厨房里忙碌,饭菜的香气飘出来,家的轮廓,在暮色里格外清晰温暖。

从前总觉得,这样的人生太过平淡,近乎乏味。没有“江湖”的奇崛,也没有诗意的波澜。如今却渐渐品出,这日复一日的相见,这默然无声的陪伴,这饭菜香气里的等待,才是人生最安稳的根基,是穿越了各自“江湖”的风雨之后,所能抵达的最珍贵的彼岸。父亲年轻时,是否也有他的抱负、他的烦恼、他未曾言说的“江湖”呢?我不得而知。他只将那些可能有的惊涛,都化为了此刻长廊下平静的凝视,化为了等我回家时,那盏一直亮着的、不甚明亮的灯。

“江湖再见”,是动态的,是向外的,是生命力的扩张与喷发,带着一种悲剧性的壮美。而“人生相见”,是静态的,是向内的,是生命力的沉淀与安守,蕴含着一股子韧性的温暖。前者是“散”,是“离”,是“放”;后者是“聚”,是“合”,是“收”。少年的血是热的,心是野的,总向往着“散”开去的辽阔;待到中岁以后,筋骨被岁月敲打过了,心境被悲欢浸染过了,方才懂得那“聚”拢来的不易,那寻常“相见”里的深意。

夜渐渐深了,茶馆里的老人陆续散去,伙计开始收拾桌椅,弄出些乒乓的响声。我杯里的茶早已凉透,喝下去,满口涩然。我付了钱,掀帘出来。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有檐角还在断断续续地滴着水,敲在石板上,“滴——答——”,一声,又一声,清冷而空寂,仿佛在丈量着这夜的深度。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两旁的窗户,大多黑了,只有零星几扇,还透出些朦胧的光,像困倦的眼睛。

我慢慢地朝家的方向走。鞋底踏在积了水光的石板上,声音格外清晰。这巷子,这夜晚,这雨后清冽的空气,将我紧紧包裹。我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我的江湖,或许从来不是横刀跃马,不是快意恩仇。我的江湖,就是这条走过千百回的巷子,是茶馆里廉价的茶香,是父亲沉默的侧影,是心里那些想起时微微酸楚、又微微温暖的旧事。我在这江湖里沉浮、感受、获得、失去,最终学会的,不过是如何在这样一个雨后的夜晚,独自走一段湿滑的路,并且,心里还亮着一盏灯,知道路的尽头,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所在,在那里,有平凡的、确定的“相见”在等待。

“江湖”与“人生”,或许本就是一体的两面。我们携着人生的温暖与牵挂走入江湖,又在江湖的风波里,淬炼出对人生那一点平凡相见更深切的渴望。每一次“江湖再见”,无论是主动的奔赴,还是被动的流离,其底色里,何尝不隐伏着对再次“人生相见”的期许?而每一次安稳的“人生相见”,在岁月的深处回响,又成了支撑我们穿越未来可能的风雨江湖的、最绵长的力量。

我走到了巷子的尽头,拐个弯,便看见自家窗口的灯光了。那光黄黄的,透过窗纱,柔和地晕开一小片,在湿黑的地上,像一朵温暖的、安静的莲。我加快了脚步。

江湖再见。人生,相见。

人生相见本前缘,又向江湖话旧年。

踏破尘霜人未老,历经波澜意仍坚。

同倾浊酒消离恨,共指青云续壮篇。

此去天涯虽万里,心期不负再团圆。

作者简介:

邱晓辉,本名邱瑞辉(邱氏族谱上亦是如此书写),曾用名:邱国辉。字文长,号天成。当代非著名诗人,旅行家、美食家。图书馆学研究学者。男,生于一九六〇年,江苏省徐州市人。图书馆副研究馆员(副教授)。研究领域:图书情报与数字图书馆;计算机软件及计算机应用;新闻与传媒;古籍保护与修复;中国民族与地方史志;高等教育;地方政务信息公开;书目参考咨询。

场馆介绍
北京老舍茶馆成立于1988年12月15日,取自于人民艺术家老舍先生及其名剧《茶馆》,是集京味文化、茶文化、戏曲文化、食文化于一身,融书茶馆、餐茶馆、清茶馆、大茶馆、野茶馆、清音桌茶馆,六大老北京传统茶馆形式于... ... 更多介绍
场馆地图
宣武区前门西大街正阳市场三号楼3层
乘44路、48路、22路、特2路前门站下
北京老舍茶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