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班长骨灰盒千里寻亲, 他妹妹却端出一杯茶- 滚, 该死的是你
更新时间:2025-08-28 16:05 浏览量:3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戈壁滩上撕扯出一条孤独的音轨。
陆远志握着方向盘,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开的是一辆和他一样,刚刚从西北边防线上退下来的老式军用越野车,车漆斑驳,每一道划痕都藏着风沙的故事。车子被他擦得一尘不染,像一个即将奔赴刑场却依然要整理好军容的士兵。
副驾驶座上,一个黑布包裹的骨灰盒被安全带牢牢固定着,安静得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那是陈望野。他的班长,他的兄弟,那个在一次边境冲突中,为了掩护他而永远留在了昆仑雪山下的年轻人。
【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陆远志的目光扫过那个黑色的盒子,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
退役手续办得很快,快到他几乎没有时间去适应从士兵到平民的身份转换。部队给了他一笔丰厚的退役金,战友们围着他喝酒,说着“以后常联系”,但他知道,当他开着这辆“老伙计”驶出军营大门的那一刻,过去的生活就彻底被关在了身后。
他要去南方,一个叫“青溪”的古镇。陈望野的故乡,也是他妹妹陈知微生活的地方。他此行的目的,就是把陈望野送回家,并亲手交给他妹妹一封信。
这是他的新任务。或许,也是最后一个。
车子在国道上行驶了三天三夜,窗外的景致从荒凉的戈壁,渐渐过渡到黄土漫天的塬上。陆远志习惯了沉默,也习惯了孤独。在部队的五年,尤其是最后两年在无人区的巡逻,让他几乎丧失了和人正常交流的能力。他的感官被训练得像最精密的雷达,能捕捉到一公里外风吹草动的声音,却无法理解城市里喧嚣的人声。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黄土高原上刮起了带着沙尘的妖风。老伙计的发动机开始发出不祥的“咳咳”声,最后挣扎着喘了几口气,彻底趴了窝。
陆远志下车检查了一番,是发动机过热导致的老毛病。他拧开水箱盖,滚烫的蒸汽扑面而来。水,没了。
他环顾四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一条望不到头的土黄色公路,和被风吹得呜呜作响的电线杆。他从后备箱里拿出军用水壶,里面只剩下最后一口水。他仰头喝尽,干裂的嘴唇得到一丝短暂的滋润。
【必须找到水源和村庄。】
他锁好车,将陈望野的骨灰盒用行军包背在身后,沿着公路徒步前行。风越来越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在部队里,这种天气是家常便饭,可现在,他孤身一人,心里竟生出一丝茫然。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视线的尽头,隐约出现了一抹微弱的灯光,像黑夜里唯一的萤火。
有光,就有人家。
他加快了脚步,朝着那点光走去。那是一个蜷缩在山坳里的小村庄,几十户人家的样子,土坯墙,灰瓦顶,在昏黄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村口一棵老槐树下,亮着灯的是一间挂着“韩氏修车铺”牌子的铺子。
一个穿着油腻工装的老人正拿着扳手,在一辆拖拉机底下忙活着。
陆远志走上前,立正站好,用在部队里习惯的语调开口:“老乡,你好。我的车在前面路上抛锚了,想讨口水,顺便问问能不能修车。”
老人从车底下钻出来,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和油污的脸,他浑浊的眼睛打量着陆远志,从他挺拔的站姿到他身后鼓囊囊的行军包,最后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当过兵的?”
陆远志一愣,随即点头:“是。”
“看你这站姿就像。”老人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进来吧,外面风大。水管子在那边,自己接。车的事,明天再说,天黑了看不清。”
老人叫韩中华,村里人都叫他老韩。他也是个老兵,参加过南疆的自卫反击战,腿上还留着弹片。退伍后,他就在这村里开了个修车铺,修了一辈子农用机械。
陆-远志在水管下痛快地冲了个脸,冰凉的水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老韩的婆娘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吃吧,后生。看你这风尘仆仆的。”
陆远志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家常的东西了。在部队,一切都是标准化的,包括食物。他道了声谢,埋头吃了起来。面条筋道,汤头鲜美,他吃得很快,却很安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这是部队刻在他骨子里的习惯。
老韩点上一根旱烟,蹲在门口,看着他说:“从西北大营回来的?”
陆远志咽下一口面,点了点头。
“好地方啊,就是苦。”老韩吐出一口烟圈,“我当年在桂省的丛林里,天天跟蚊子和烂泥打交道。你们那,是跟风沙和孤单作伴。”
两个不同时代的军人,用最简单的话语,确认了彼此的身份和过往。一种无形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吃完饭,陆远志主动收拾了碗筷。老韩让他晚上就睡在铺子里的那张小床上。陆远志把行军包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和衣躺下。
屋外,风还在呼啸。屋内,柴油和机油混合的味道并不好闻,但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心安。这是他退役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第二天一早,天放晴了。
陆远志跟着老韩去拖车。老韩开着他的宝贝拖拉机,突突突地把陆远志的老伙计拖回了村里。经过一番检查,老韩断定是汽缸垫冲了,需要换新的。
“这玩意儿我这没有,得去镇上买。一来一回,最快也得明天了。”老韩擦着手上的油污说。
陆远志点头:“麻烦您了。”
“麻烦啥,都是从一个锅里舀饭吃的。”老韩摆摆手,“你就在这安心住下。不过我这铺子小,白天你没地方待,村里有个小学,缺个代课老师,原来的老师家里有事回去了。你要不嫌弃,可以去帮帮忙,那里的林老师一个人忙不过来。”
去小学帮忙?陆远志有些迟疑。他会开枪,会格斗,会野外生存,但他不会教书。
【和孩子打交道,比面对一群敌人还难。】
但看着老韩真诚的眼神,他还是答应了下来。
村里的小学只有一间教室,一个操场。十几个不同年级的孩子挤在一起,唯一的老师叫林青穗,一个刚从师范大学毕业没两年的年轻姑娘。她穿着朴素的碎花衬衫,扎着马尾,脸上带着一点高原红,眼睛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陆远志的出现,让林青穗有些惊讶。当她听老韩说明来意后,便热情地欢迎了他。
“太好了,陆大哥。我正愁体育课没人上呢。”林青穗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孩子们都憋坏了。”
于是,陆远志这个特种兵,就成了黄土高坡上一个乡村小学的临时体育老师。
他不会教什么复杂的技巧,就教孩子们站军姿,走队列,打军体拳。这些他最熟悉的东西,没想到孩子们却异常喜欢。他们学着他的样子,把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喊着“一二一”,小脸涨得通红,充满了神圣感。
课间,林青穗给他递来一杯泡着枸杞的热水。
“陆大哥,谢谢你。孩子们好久没这么开心了。”她看着操场上还在练习正步走的孩子们,眼里闪着光。
“我没做什么。”陆远志的声音有些生硬。
“你做的很多。”林青穗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你给了他们一种……向上的力量。这里的孩子,很多人一辈子都走不出这座大山,他们的眼睛里,需要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陆远志看着她清澈的眼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习惯了命令与服从,习惯了用行动代替语言。这种细腻的情感交流,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他沉默地喝着水,目光却落在了那些孩子身上。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仰着脸问他:“陆老师,当兵是不是就能保卫国家呀?”
陆远志蹲下身,与她平视,郑重地点了点头:“是。”
“那我也要当兵!”小女孩的声音清脆而响亮。
那一瞬间,陆远志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他一直觉得,自己的五年,就是服从命令,执行任务。他从未想过,这份职业在别人眼中,尤其是在一个孩子的眼中,意味着什么。
下午,林青穗教孩子们语文。她教的是一首古诗,“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她的声音很温柔,像山间的清泉。孩子们跟着她一字一句地念。
陆远志坐在教室后面,听着这首熟悉的诗,心里却翻涌起异样的情绪。他想起了陈望野。陈望野也像这原上草,生命力那么顽强,却终究没能等到下一个春天。
【野火……春风……】
他忽然觉得,自己背负的那个盒子,重如泰山。他带来的不是死亡和终结,而是一颗等待春风吹拂的种子。
晚上,陆远志帮着老韩修好了自己的车。老韩说什么也不肯收钱,只收了他一条从部队带出来的烟。
“后生,明天就要走了吧?”老韩蹲在月光下,抽着烟问。
“嗯。”
“去哪?”
“南方,送一个战友回家。”陆远志轻声说。
老韩沉默了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送到了,也该想想你自己的路了。脱了那身军装,咱们也是个普通人,得学着过普通人的日子。”
陆远志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或许,送完陈望野,他的任务就彻底完成了,然后呢?他不知道。
第二天清晨,他要走的时候,全村的人都来送他。林青穗带着孩子们,站在村口。孩子们给他敬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陆老师,再见!”
林青穗走到他车窗前,递给他一个布包。
“里面是些煮鸡蛋和馍,路上吃。还有……我让孩子们画的画,送给你。”
陆远志接过布包,入手温热。他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十几张用蜡笔画的画,画着一个穿着军装的小人,在教他们走正步,画着他的越野车,画着五星红旗。
他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谢谢。”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陆大哥,”林青穗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你送完战友,以后……还会回来看看吗?”
陆远志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又看了看那些天真烂漫的孩子,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未来,产生了一丝不确定。
他没有回答,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发动了汽车。
老伙计的引擎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却不再那么孤独。后视镜里,那个小山村和挥手的人们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了一个小点。
陆远志把那包画放在副驾驶座上,陈望野的骨灰盒旁边。他觉得,那个黑色的盒子,似乎也不再那么冰冷了。
车子继续向南。
穿过秦岭,南方的湿润空气扑面而来。黄土高原的粗犷被连绵的阴雨和墨绿色的山峦所取代。陆远志有些不适应这种潮湿。他摇下车窗,风带着水汽,吹乱了他的头发。
越靠近目的地,他的心情就越沉重。他反复在脑中演练着见到陈知微时的场景。该怎么开口?是直接把东西给她,还是先做一番自我介绍?陈望野在信里说,他妹妹性子烈,像一团火,不知道这两年过去,她变成了什么样。
【不能吓到她,也不能让她觉得我是在施舍同情。】
进入城市,喧嚣的车流和林立的高楼让他感到一阵眩晕。在边防线上,他面对的是广袤的天地和偶尔出现的狼群。而在这里,他面对的是无数张陌生而冷漠的面孔,和比狼群更复杂的规则。
他差点闯了两次红灯,引来一片刺耳的喇叭声。他紧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他可以潜伏在雪地里七十二小时纹丝不动,却无法从容地在晚高峰的车流里并线。
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就在这时,前方路口一阵骚动。一辆价值不菲的跑车停在路中间,车主正对着一个骑三轮车卖水果的老人破口大骂。老人的三轮车翻了,一车橘子滚得满地都是。
“你瞎了眼啊!知道我这车多少钱吗?蹭掉一点漆,卖了你都赔不起!”跑车车主是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气焰嚣张。
老人吓得脸色煞白,一个劲地鞠躬道歉。
周围围了一圈人,都在指指点点,却没人上前。
陆远志把车停在路边,走了过去。他拨开人群,站到老人面前。
“你想怎么解决?”他看着黄毛,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黄毛上下打量着他,看到他一身简单的旧衣服和满身的风尘,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你谁啊?他儿子?想替他出头?行啊,拿五十万出来,这事就算了。”
陆远志没有理会他的叫嚣,而是蹲下身,帮老人把散落的橘子一个个捡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个橘子上的泥土都被他细心地擦掉。
黄毛觉得被无视了,恼羞成怒,上前一脚踢翻了陆远志刚捡起来的篮子。
“妈的,老子跟你说话呢!”
陆远志缓缓站起身。
他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在战场上,凝视猎物的眼神。冰冷,锐利,带着血与火的气息。黄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捡起来。”陆远言简意赅。
“你……你说什么?”
**“我让你,把橘子,一个个,给我捡起来。”**
陆远志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
黄毛仗着自己人高马大,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他妈敢命令我?!”
他挥拳朝陆远志的脸打去。
陆远志侧身,避开拳头,右手闪电般探出,扣住对方的手腕,顺势一拧,一拉,一压。一套干净利落的擒拿动作,黄毛“嗷”的一声惨叫,整个人被按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柏油路面,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啊——!放开我!我的手要断了!”黄毛杀猪般地嚎叫。
陆远志的膝盖顶着他的后心,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让他无法动弹,又不会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道歉。赔钱。”陆远志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
“我……我爸是……”
陆远志手腕微微加力,黄毛的惨叫声高了一个八度。
“我道歉!我道歉!对不起,大爷,我错了!”他终于服软了。
陆远志松开他,把他拎了起来,像拎一只小鸡。
“水果钱,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一共五千。”
黄毛不敢不从,哆哆嗦嗦地用手机转了五千块钱给老人。老人激动得不知所措,一个劲地给陆远志鞠躬。
“不用谢我。”陆远志扶住他,“开跑车的,不一定都是坏人。骑三轮的,也不一定都是弱者。大家都不容易,相互体谅一下。”
说完,他转身回到自己的车上,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发动汽车,汇入了车流。
【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复杂。】他心里想,【讲不通道理的时候,就用拳头让对方冷静下来,再跟他讲道理。】
这套在部队里学来的“沟通方式”,似乎在城市里也同样有效。
他不知道的是,刚才那一幕,被一个在路边做户外直播的女主播全程拍了下来。视频很快就被传到了网上,标题是#最帅迷彩服小哥,一招制服嚣张富二代#。
短短几个小时,视频火遍全网。陆远志,这个一心只想完成任务的退役士兵,在他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一个网络红人。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时的他,正根据导航,缓缓驶入一个被现代化城市包裹着的古镇——青溪。
青溪古镇保留着明清时期的建筑风貌,小桥流水,白墙黛瓦,和外面的钢筋水泥森林仿佛是两个世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青苔味和淡淡的饭菜香。
陈望野的家,就在古镇深处的一条小巷里。地址是“剪花巷11号”。
陆远志把车停在镇外的停车场,背上那个沉重的行军包,徒步走了进去。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店铺挂着古朴的招牌。他走得很慢,似乎想把这里的每一寸风景都记在心里,好以后讲给陈望野听。
剪花巷很安静,巷子口有一家茶馆,门口挂着“知微见著”的牌子。
【知微……】
陆远志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走到茶馆门口,透过木格窗,看到一个穿着素色棉麻长裙的女人,正坐在柜台后,安静地沏茶。
她的侧脸很美,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长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神情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手中的那套茶具。
她应该就是陈知微。
和陈望野信中描述的“像火一样”的姑娘,判若两人。她更像水,安静,深沉。
陆远志在门口站了很久,几次想推门进去,却又收回了手。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因他而失去哥哥的女孩。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陈知微端着一盆刚换下的水走出来,差点撞到他身上。她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高大挺拔,却满脸风霜的男人。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疏离。
陆远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
陈知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蹙起了眉。她的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个军绿色的行军包上,眼神陡然一变。
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痛苦和憎恨的眼神。
“你是……部队的人?”她的声音在发抖。
陆远志艰难地点了点头。
“滚。”
一个字,冰冷刺骨。
陈知微说完,就想关上门。
陆远志下意识地伸手挡住了门。
“我……”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厉害,“我叫陆远志,是陈望野的……战友。”
听到“陈望野”三个字,陈知微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陆远志,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哥呢?”**
她一字一顿地问,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陆远志沉默地解下背后的行军包,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黑布包裹的盒子,双手递到她面前。
“班长……他回来了。”
陈知微的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身体晃了晃,靠在了门框上。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下来。
她只是看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眼,看着陆远志,眼神空洞得可怕。
“他怎么死的?”
“边境冲突,为了掩护我……”
“所以,死的人本该是你,对吗?”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又重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陆远志的心上。
陆远志无法反驳。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说的是事实。
“滚。”陈知微再次说出这个字,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陆远志捧着骨灰盒,愣愣地站在门口。门板隔绝了她的身影,却隔绝不了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恨意。
他知道,她恨的不是他,是这身军装,是夺走她哥哥的一切。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黑透。茶馆里的灯熄了。他知道,她不会再开门了。
他抱着骨灰盒,转身离开,在巷子口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
那一夜,他彻夜未眠。
第二天,他再次来到茶馆门口。门关着,没有营业。
第三天,依旧如此。
陆远志就在茶馆对面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从清晨坐到日暮。他什么也不做,就是安静地等着。像在雪山上潜伏时一样,他有足够的耐心。
【我必须把信亲手交给她。这是我对班长的承诺。】
他的行为引起了街坊邻居的注意。大家都在议论那个每天抱着一个包裹,坐在茶馆门口的怪人。
第四天,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拄着拐杖走到他面前。
“后生,你是来找微微的吧?”
陆远志点了点头。
老奶奶叹了口气:“唉,那孩子命苦啊。从小没了爹娘,是她哥哥一手把她带大的。去年她哥走了,她就像变了个人,关了茶馆好几个月,不吃不喝,差点跟着去了。好不容易才缓过来一点……你别逼她了。”
陆远志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他不知道,陈望野的离开,给她带来了如此沉重的打击。
“我不会逼她。”他低声说,“我只是想把她哥哥的遗物交给她。”
他打开行军包,拿出那封已经有些褶皱的信。
老奶奶看着那封信,点了点头:“我帮你带给她吧。”
陆远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信交给了老奶奶。
他看着老奶奶走进茶馆,过了很久才出来。她对他摇了摇头:“她不肯见你,也不肯收信。”
陆远志的心沉了下去。
就在他以为任务即将失败的时候,茶馆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陈知微站在门后,露出一张憔悴的脸。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哭过。
“你进来吧。”她的声音沙哑。
陆远志的心猛地一跳,他站起身,跟着她走进了茶馆。
茶馆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陈设很简单,却很雅致。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画的是青溪的四季。
【这些,都是班长跟我描述过的样子。】
陈知微在茶桌前坐下,开始煮水,洗杯,泡茶。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沉静的美感。她一言不发,陆远志也沉默地坐着。
水开了,她将第一泡茶倒掉,然后才将第二泡的茶汤倒入两个小小的青瓷杯中。
她将其中一杯推到陆远志面前。
“喝吧。这是哥哥最喜欢喝的雨前龙井。”
陆远志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让他混沌的思绪清醒了一些。他喝了一口,很香,也很苦。
“对不起。”他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
陈知微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自嘲地笑了笑:“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能让我哥活过来吗?”
“不能。”
“那你来干什么?”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来看我有多惨?来炫耀你还活着?还是来寻求你的心安理得?”
“我来完成我对他的承诺。”陆远志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把他送回家,把这封信交给你。”
他将那封信,轻轻地推到她面前。
陈知微看着那封信,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一颗一颗地砸在桌面上。
她没有去拿那封信,而是抬起头,固执地看着陆远志。
“我哥……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陆远志喉结滚动,他想起了陈望野胸口那个碗大的血洞,想起了他最后断断续续的话语。他想撒个谎,说他走得很安详。
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说实话。
“他失血过多,很冷。但他说,他不后悔。”
陈知微的身体晃了晃,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最后……还说了什么?”
“他说,让我告诉你,好好活着。找个好人嫁了,别再等他了。”陆远志的声音有些哽咽。
陈知微终于崩溃了,她趴在桌子上,放声大哭。那哭声压抑了太久,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委屈,像一头受伤的小兽,在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陆远志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任由她的哭声将自己淹没。他知道,她需要发泄。
哭了很久,她才慢慢停下来。她抬起红肿的眼睛,拿起那封信,用颤抖的手,撕开了信封。
信纸很薄,上面是陈望野刚劲有力的字迹。
“微微,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回不来了。别哭,哥不疼。
原谅我的自私,选择了这条路。我知道你一直不理解,为什么我非要来当兵。因为在这里,我才能找到自己的价值。保护我们这样的小家,保护我们身后的国家。这是我,一个男人的使命。
我这辈子,最骄傲的有两件事。一件是穿上了这身军装,另一件,就是有你这个妹妹。
我走了,你别怕。我让我的战友陆远志把这封信带给你。他是个好兵,也是个好人。他跟我一样,都是孤儿,我们是过命的交情。如果生活中遇到什么难处,你可以找他。但别依赖他,你要学会自己坚强。
茶馆要好好开下去,那是我们的根。我给你留了些钱,在床头柜第三个抽屉的铁盒子里,密码是你的生日。别舍不得花,该买新衣服就买,该吃好的就吃好的。哥在天上看着,你要是把自己过得苦哈哈的,哥可要下来揍你。
还有,别再等我了。找个喜欢的人,就嫁了吧。那个人一定要对你好,要能保护你,要能让你每天都笑。你笑起来最好看了。
别为我报仇,也别恨任何人。哥的选择,无怨无悔。
你要好好活着,连同我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活得热烈,活得精彩。
勿念。
兄,陈望野 绝笔”
信很短,陈知微却看了很久很久。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微笑,一种释然的微笑。
她抬起头,看着陆远志,第一次用平静的语气说:“谢谢你,把他带回来。”
陆远志摇了摇头:“是我该谢谢他。”
是他,用生命为他换来了活下去的机会。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陈知微问。
“不知道。”陆远志茫然地摇了摇头,“任务完成了,我也不知道该去哪。”
“那就留下来吧。”陈知微说。
陆远志愣住了。
“留下来?”
“嗯。”陈知微点了点头,“我哥说,你也是孤儿。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茶馆缺个伙计,包吃包住,没有工资。”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这是陆远志第一次看到她笑,虽然带着泪痕,却像雨后的阳光,温暖而明亮。
陆远志看着她,又看了看这个安静的茶馆,心里那个一直空着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了。
他想起了老韩的话,“得学着过普通人的日子。”
或许,这就是他新生活的开始。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于是,陆远志就在青溪古镇住了下来。
他脱下了那身洗得发白的迷彩服,换上了陈知微给他买的棉布衬衫和牛仔裤。一开始,他很不习惯。总觉得身上少了点什么,空落落的。
他成了“知微见著”茶馆里唯一的伙计。每天的工作就是劈柴、挑水、打扫卫生。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小菜一碟。最难的,是学着跟客人打交道。
他总是板着一张脸,说话言简意赅。客人问一句,他答一句,绝不多说一个字。有客人开玩笑说,这茶馆的伙计,比门神还严肃。
陈知微也不说他,只是由着他。她知道,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他需要时间。
陆远志的生活变得规律而平淡。每天清晨,他会绕着古镇跑上十公里,这是雷打不动的习惯。然后回来,开始一天的工作。晚上,茶馆打烊后,他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天空发呆。
他偶尔会想起在部队的日子,想起那些并肩作战的兄弟,想起风沙和雪山。但更多的时候,他会被小镇的烟火气所包围。
隔壁张大妈送来的一碗刚出锅的豆腐脑,巷口王大爷一声热情的招呼,孩子们在石板路上追逐打闹的笑声……这些都让他那颗在战场上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一点点变得柔软。
他和陈知微的交流并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安静地泡茶,他默默地干活。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却在两人之间悄然滋长。
她会记得在他干完活后,递上一杯晾好的温水。他会记得在下雨前,把院子里晾晒的茶叶收进来。
他们从不谈论陈望野,但陈望野却无处不在。他活在他们的记忆里,活在这间茶馆的每一个角落。
有一天,茶馆里来了几个不速之客。是几个流里流气的混混,带头的是镇上的地头蛇,人称“疤哥”。
“陈老板,这个月的保护费,该交了吧?”疤哥翘着二郎腿,一脸横肉。
陈知微皱了皱眉:“我上个月刚交过。”
“此一时彼一时嘛。”疤哥笑了笑,“最近兄弟们手头紧。再说了,你这茶馆生意这么好,还新招了个伙计,不多出点力,说不过去吧?”
他的目光不怀好意地在陈知微和陆远志身上扫来扫去。
正在后院劈柴的陆远志听到动静,走了出来。他手里还拿着一把斧子。
“有事?”他看着疤哥,眼神平静。
疤哥被他看得有些发怵,但仗着人多,还是壮着胆子说:“小子,这里没你的事,滚一边去。”
陆远志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一张厚实的八仙桌旁,将手中的斧子随手一挥。
“咔嚓!”一声脆响。
坚硬的桌角,竟被他硬生生劈下了一块。斧刃深深地嵌在木头里。
整个茶馆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一手镇住了。疤哥和他的几个手下,脸色都白了。他们只是街头混混,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陆远志缓缓拔出斧子,掂了掂,然后看着疤哥,重复了一句。
**“滚。”**
疤哥几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来茶馆找麻烦。
这件事之后,陈知微看陆远志的眼神,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她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给她最需要的安全感。
就像哥哥一样。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秋天。桂花开了,满镇飘香。
这天,陆远志正在院子里打理花草,陈知微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走了过来,表情有些古怪。
“陆远志,你火了。”
“什么?”陆远志一脸茫然。
陈知微把平板递给他。屏幕上播放的,正是几个月前,他在城里教训那个黄毛富二代的视频。视频的点击量已经破亿,评论区里全是“求小哥联系方式”“兵哥哥太帅了”之类的留言。
陆远志看着视频里的自己,皱起了眉。
【原来是这件事。】
“我不想出名。”他说。
“我知道。”陈知微笑了笑,“但麻烦好像已经找上门了。”
她说得没错。第二天,一辆电视台的采访车就开到了镇上,指名道姓要采访“最帅兵哥哥”。紧随其后的,还有各种网红经济公司,捧着合同,想签下他。
整个青溪古镇都轰动了。
陆远志不堪其扰,只好躲在茶馆里不出去。
那些记者和网红公司的代表,就把茶馆围了个水泄不通。
“陆先生,请问您当时是怎么想的?”
“陆先生,我们公司可以把您打造成顶级流量,年入千万不是梦!”
陆远志被吵得头疼。他只想过平静的生活。
就在他准备用“武力”清场的时候,陈知微站了出来。
她对着门口的长枪短炮,不卑不亢地说:“各位,谢谢大家的关注。但陆远志已经退役了,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是我们茶馆的一个普通伙计。他不想被打扰,也请大家尊重他的选择。他不是网红,也不是英雄,他只是一个想过安稳日子的退役军人。请回吧。”
她的话,通过直播镜头,传遍了全网。
舆论风向瞬间转变。人们开始反思,过度消费一个退役军人的善举,是否是一种打扰。
很快,围在茶馆门口的人群就散去了。
风波平息了。
晚上,茶馆打烊后,陆远志和陈知微坐在院子里,喝着桂花酒。
“谢谢你。”陆远志说。
“谢我什么?”
“帮我解围。”
陈知微摇了摇头,看着天上的月亮,轻声说:“我是在保护我的家人。”
陆远志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包裹住了。
家人……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属于这个词。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却烧得他心里暖洋洋的。
他想,他找到了。
找到了自己的路,找到了自己的家。
他的任务,完成了。
他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又过了一年,青溪古镇的春天来了。
茶馆的生意越来越好,陈知微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陆远志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伙计,但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当初的冰冷和锐利,而是多了一份温润和从容。
他学会了泡茶,学会了和街坊邻居唠家常,甚至学会了在孩子们淘气时,板着脸吓唬他们。
这天,是陈望野的忌日。
两人关了茶馆,去镇外的山上给他扫墓。
墓碑前,摆着一壶酒,两杯茶,还有一束白色的雏菊。
陈知微把哥哥的骨灰,和他父母安葬在了一起。
“哥,我们来看你了。”陈知微轻声说,“我过得很好。茶馆也很好。陆远志……他也很好。”
她说着,看了一眼身旁的陆远志。
陆远志打开酒壶,将酒缓缓洒在墓碑前。
“班长,我没有辜负你的托付。你妹妹,我……我会照顾好她。”他说得很慢,但很坚定。
陈知微听到这话,脸颊微微泛红。
两人在墓前站了很久,都没有再说话。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在回应他们。
下山的路上,陈知微突然开口问:“陆远志,你还记得,去年你刚来的时候,我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记得。”
“你当时说不知道。”陈知微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那现在呢?你找到答案了吗?”
陆远志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映着春日的阳光,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却很柔软。
他握得很紧。
千言万语,尽在这个不言而喻的动作里。
陈知微的脸红了,却没有挣脱。她低下头,嘴角漾起一抹幸福的笑意。
【我的路,就在这里。】陆远志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的旅途,从西北的雪山开始,一路向南,穿过风沙,越过黄土,最终,停在了这个江南小镇。
他送一个战友回家,却找到了自己的家。
他完成了最后一个任务,却开启了人生的新篇章。
远处,茶馆的炊烟袅袅升起,和古镇的暮色融为一体。
那,是家的方向。